陈文笑着摇头:“也就您这位首席能抽出空了,我们这些人,可都快忙得脚不沾地喽。”
张远故作得意地挑眉:“哦?那只能说明我的工作效率比你们高嘛!那我可就先跑一步,探探路了!”
第一站,并非田间地头,而是羁押犯人的牢房。
张远决定亲自提审。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如今在后勤管仓库。
看着卷宗上“贪污军粮三千石”的触目惊心的数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独臂汉子,张远的声音有些发沉。
那汉子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仰着头,猛地将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往地上一摔:
“首席!您凭什么审我?当年在绵河一战,我是立了功的!
现在革命稍微顺点了,我不过是从仓库里多拿了点粮食,给我那还没吃饱饭的老娘和孩子,这就叫贪污?我不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认错,没门!”
第二个,是地方粮站的小会计,平日里唯唯诺诺,此刻却瘫软成一团泥。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嘴里却振振有词:“首席啊,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啊!这粮站里,从上到下,谁不往家里带点油盐酱醋?
李站长拿得最多,王副站长也没少拿。大家都拿,我要是不拿,那我就是不合群,我就是傻子!
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水至清则无鱼啊!首席!”
第三个,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新政官员,负责土地丈量。
此人即便身陷囹圄,依旧试图保持着某种优越感。
“首席,我想您是误解了。我经手的那些款项,严格来说不能叫贪污,只能说是‘暂时挪用’。
我是为了开展更长远的工作,为了打通某些关节。您知道的,在这个世道做事,没有钱寸步难行。
我拿的这些,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等我把地方经济搞上去了,这点钱我十倍百倍地还回来。您现在抓我,是在阻碍革命的进程,是因小失大!”
面对犯人的狡辩与忏悔,张远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默。他刻意压制住了打断对方的冲动,因为他深知,此刻的言语是苍白的,他此行的目的是“察病因”,而非急于“开药方”。他要透过这些扭曲的嘴脸,看清这股歪风邪气背后的脉络。
离开羁押之地,张远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他又马不停蹄地走村串巷,试图在百姓口中寻找答案。
然而,民间调研的结果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百姓的看法,竟与那些阶下囚如出一辙。
无论是在喧闹的集市还是安静的村落,张远听到的声音惊人地一致。
“他贪?他贪能贪多少?”一位大娘一边纳鞋底一边撇嘴,“以前的官老爷,见了漂亮姑娘都要抢回家,现在的干部顶多喝顿酒、拿点粮食,这就叫贪了?”
一位戴着草帽的中年汉子更是直言不讳:“张首席,您别听那些城里人的风言风语。这世道,能给老百姓办事的就是好官!哪怕他屁股不干净,只要能让俺们过上好日子,俺们就认他这个官!”
提起人民军,大伙儿无一不是赞不绝口,说这些涉案的干部平日里如何修桥铺路、引水垦田。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就是拿“新旧两重天”做对比——如今的干部不过是沾了点油水,这点东西,和旧官僚的巧取豪夺比起来,算什么贪污?
“首席就该高抬贵手,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是百姓说得最多的话。
握着这份沉甸甸的调研结果,张远只觉胸口闷得发慌,上不来气。
他本以为,受压迫最深的百姓,会是反腐败最坚定的同盟。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百姓朴素的天平上,只要官员还能办实事,贪点墨似乎就是可以被原谅的“小节”。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腐败不仅仅是官员口袋里的银子,更是对社会公平底线的侵蚀。如果连受害者都觉得“这很正常”,甚至反过来为加害者求情,那这场革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远处田间地头那一张张淳朴却透着麻木的脸,喃喃自语:“看来,要反腐败最难的地方不在于抓几个人,而在于打破这种‘低标准的道德共识’,思想启蒙的道路,还很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