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出重围的代价是惨痛的,袁咏清点残部,昔日威风凛凛的三千青龙军,此刻竟已只剩千余人。
鲜血染红的军旗半垂着,断裂的箭杆插在泥里,士兵们一个个气喘如牛,却仍死死握着手中的武器。
但袁咏没有时间悲伤。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猎人般的精光。
“将军,往哪走?回陈留?”亲兵沙哑着嗓子问。
袁咏猛地摇头,掏出那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羊皮地图——那是他出发前熬了三个通宵手绘的汝南地形详图。
虽然他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但每一寸沟壑都已印在他脑海里。
“回陈留?那是自投罗网!”袁咏指向西南,“汝南腹地全是平原,文聘和关羽的骑兵一冲,咱们这点人瞬间就会被踏平。
只有往南阳方向走!舞阴、泌阳一线是伏牛山余脉,山高林密。
进了山里,我袁咏就是猎鹰!”
士兵们恍然大悟。
“把能扔的都扔了!轻装上路!”袁咏嘶吼,“我们不是在逃,是在打猎!”
起初的几十里路,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汝南腹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只有零星的密林和低洼沼泽可以藏身。
文聘的大军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不放。
袁咏别无选择,只能带着残部钻进一片地图上标记的“极险”的芦苇荡地区。
“同志们,趴下!屏住呼吸!”
袁咏趴在淤泥里,腐草的腥气直冲脑门,让人作呕。
为了不被敌军发现,士兵们必须将身体藏在芦苇丛下,任由冰冷、粘稠的泥浆包裹全身。
袁咏心里再清楚不过——
被文聘追得太紧,弟兄们一路折损严重。
想喘口气,就必须灭灭追兵的嚣张气焰,给文聘来一记狠的,好好伏击他们一次。
“咳咳……”
不远处,一名年轻士兵的低咳在死寂的沼泽里格外刺耳,他慌忙捂嘴,眼底满是惶恐,可下一秒,半个身子便猛地陷进了暗坑,黑黢黢的淤泥翻涌着,瞬间涌到了他的胸口。
他想喊,喉咙里只翻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四肢徒劳地挣扎,却只是越陷越深。
“别过去!”有人红着眼要冲,被老兵死死拽住,“一动就全陷进去了,救不了他,还得搭进更多人!”
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眼睁睁看着那抹年轻的身影被淤泥彻底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人敢哭,连哽咽都憋着——这一路逃来,这样的减员早已成了常态,可每一次,都锥心的疼。
马蹄声终于刺破了死寂,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一队汉军呼啸而至,铁蹄踏在沼泽边缘的硬地上,震得芦苇乱晃。
“前面就是残寇踪迹!搜!一个都别放跑!”汉军小校的嘶吼着。
骑兵们挥舞着马鞭,毫无顾忌地在芦苇荡边缘横冲直撞,连基本的警戒都没有,全然没察觉到泥水里藏着的杀机。
“放箭!专射战马!”
袁咏眼中凝着狠戾,猛地从齐腰的泥水里站起,长弓拉满,箭尖直指最前排的战马。
憋了一路的怒火与憋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早已按捺不住的青龙军士兵们齐齐跃起,数百支箭矢如暴雨般射出,破风之声响彻沼泽。
战马猝不及防中箭,凄厉嘶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进泥沼;后面的步兵收不住脚,撞作一团,哭喊声、怒骂声混作一片,瞬间乱了阵脚。
“撤!往深处走!”
箭雨一过,袁咏当即低喝,没有半分恋战。幸存的士兵们立刻收弓,拖着被泥水泡得沉重的双腿,借着芦苇的掩护,迅速钻进了更深的沼泽,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绿意与淤泥之间。
文聘带着大队赶到时,只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几十具尸体,还有几匹奄奄一息的战马在泥里挣扎。
他看着茫茫一片芦苇荡,脸色铁青,咬牙下令:“搜!但都给我守好队形,严禁冒进!”
当队伍终于进入舞阴地界,连绵起伏的丘陵出现在眼前时,袁咏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弟兄们,看到了吗?这里,才是我们的主场!”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
袁咏看着士兵们箭囊里寥寥无几的箭矢,眉头再次紧锁。
“传令下去!”袁咏沉声道,“把所有剩下的箭矢全部收上来,集中发给队里的神射手!其他人……”
他看了一眼周围嶙峋的怪石和遍地的枯枝,“发挥你们的想象力!用石头、用木头、用藤条!只要能杀敌的,都是好武器!”
命令下达后,士兵们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像是一群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立刻忙碌起来。
有的在路边精心挑选石块,对着飞鸟扔出去试一试准头;
有的用断刀在尖锐的石块上用力打磨,硬生生磨出锋利的棱角,做成了一个个简易的“石矛”;
还有的三五成群,利用山间韧性极好的藤蔓,编成了一张张隐形的绊马绳,悄悄藏在杂草丛生的路面下。
更有甚者,发现了一片枯死的荆棘丛,他们兴奋地将这些带刺的灌木砍下来,堆在狭窄的山口,上面还浇上了仅剩的一点火油。
“嘿嘿,这帮孙子不是喜欢骑马冲吗?让他们尝尝‘刺猬阵’的滋味!”一个满脸黑灰的士兵坏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