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周围,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和锦衣卫的缇骑围得水泄不通,但预留出的空场外围,依然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让开!都让开!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净街的呼喝和马蹄声,一队精锐的侍卫开道,朱标的仪仗缓缓驶入刑场一侧临时搭建的监斩棚。
朱标一身赤色常服,面色平静,在侍卫簇拥下步入棚中,端坐于主位。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刑台上那三个面如死灰、插着斩标的身影,最终落在身旁的儿子身上。
只见朱雄英面色肃然,目光深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见父亲打量自己,只是微微点头。
刑场上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隐隐传来,耳边是百姓愈发高昂的嘈杂声。
他知道,父亲此刻承受的压力绝不轻松——
既要向天下展示朝廷肃贪的决心与开海的不可动摇,又要面对这最直接的杀戮场面。
朱标端坐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和飘摇的雨丝中,显得异常挺直,甚至有些孤峭。
朱雄英的目光掠过父亲紧握扶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随即目光又转向刑台。
那三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引经据典反对开海的官员,如今成了待宰的囚徒。
「这便是权力的另一面。」
他心中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
「温情与仁慈是给予守法臣民的奖赏,而雷霆与鲜血,则是给予蠹虫与敌人的唯一答案。父王此刻,正亲手执掌着这答案。」
百姓们的议论声,此刻变得更加喧腾而复杂。
“看到了吗?那就是赵侍郎!啧啧,听说贪了十几万两银子,几千亩好田!”
“何止!还有那个周御史,收了多少贿赂!平日里装得跟青天大老爷似的!”
“就该杀!看以后谁还敢贪!谁还敢跟陛下、跟朝廷对着干!”
人群前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却缓缓摇了摇头,低叹一声,转身挤出人群,背影有些佝偻。
几个妇人用手捂住了身边孩童的眼睛,自己却也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瞧,脸色发白。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紧紧攥着手中的书卷,嘴唇抿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刑台,又像是透过刑台看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殿下亲自监斩啊……看来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绝大多数的声音则是充满快意与支持。
声音嘈杂,愤怒、兴奋、恐惧、茫然、思索,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真实的众生相。
朱雄英默默听着、看着。
他知道,这场公开的处决,与其说是司法惩戒,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仪式。
用最血腥、最直观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开海,不可阻挡。
这很残酷,很洪武。
但或许,在这个时代,在这种积弊已深、利益盘根错节的情况下,唯有如此雷霆手段,辅以强大的舆论宣传,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撕开一道口子,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为新的国策扫清障碍。
「父王……必须如此。」
朱雄英再次看向父亲沉静的侧脸,心中的认知愈发清晰。
「空印案、胡惟庸案……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
「对兄弟、良臣、百姓,他尽可能宽仁、保护、劝谏,这是储君的品德。」
「但对这等贪腐误国、阻挠国富民强之辈,他必须严厉,甚至冷酷,以维护法度、巩固皇权、清除积弊。」
「这是君主的责任,无可推卸。」
「这也是我将来必须要直面,并学会精准运用的力量。」
午时三刻将至。
监斩胥吏高声唱喏,验明正身。
朱标拿起令箭,他的手很稳。
“时辰已到——行刑!”
令箭掷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三名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
三颗人头滚落,血腥喷涌。引发了人群一阵惊呼,随即,是更大的欢呼: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
声浪如潮。
朱标缓缓起身,走到监斩棚前,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扫过那三具无头的尸身,最后,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微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要将胸中某些积郁的东西也一同吐出。
然后,他转身,从容走下监斩棚。
朱雄英立刻跟上,稍稍落后半步,他能感受到父亲周身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紧绷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脚步调整得与父亲一致。
仪仗再次启动,缓缓离开这片喧嚣与血色。
他知道,这里的杀戮只是开始。
此刻,在福建、浙江、广东,对那三大海商家族的清洗,恐怕也已接近尾声。与之勾连的地方官吏,也将迎来铁拳。
一场席卷东南沿海官场与商界的血雨腥风,正以这三颗人头为序幕,猛烈刮起。
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再无人公开质疑开海之策。
户部拨付钱粮的速度快了许多,工部调配物料再无拖延,各地关于筹备市舶司、修建港口的奏报雪片般飞来,效率惊人。
海军讲武堂的筹建,在太子朱标的亲自督办下,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推进。
兵部、五军都督府高效协同,
选址、调人、筹款……各项事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落实。
大明这艘巨轮,在经历了一番内部刮骨疗毒般的剧痛后,朝着深蓝的航向,调整了姿态,鼓足了风帆,真正开始加速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