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持的多寡与去向,实在难以精准把握。
朱元璋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桌沿的手指,节奏依旧平稳。
等到朱标说完,他并未立刻评价,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长子一眼。
那目光深沉,似是能洞穿人心。
「标儿……还是这般性子。仁厚,周全,顾念亲情,这是好的。可说到这开疆拓土、经营万里之外的胆魄与具体算计,终究是……缺了那么一点杀伐果决,也少了些天马行空的念头。」
「这江山,交给他守,咱是放心的。可要在他手里变得比现在更辽阔、更强盛……怕是还得靠咱大孙,在一旁推着、领着才行。」
「也好。一个仁厚守成的君父,一个锐意进取的储君,父子相得,刚柔并济,或许这才是大明之福。」
朱标被父皇看得有些不安,垂首道:“儿臣愚钝,思虑不周,请父皇示下。”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殿中跳动的烛火,半晌,才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朱标说道:
“标儿啊,你性子稳,思虑周全,这是你的长处。这等大事,谨慎些没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这事儿,具体怎么操办,给多少,去哪儿,怎么个章程,咱还得找咱大孙再好好商议商议。那小子,脑袋瓜子活络,主意多,胆子也大。这‘海外分封’的路子是他提出来的,如何走,他肚子里,怕是早有计较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在朱标耳中,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父皇对英儿,是越来越看重,也越来越倚仗了。」
「这等涉及宗藩、兵甲、国策的重大事宜,父皇竟直言要再与英儿商议,这其中的意味……」
不过,他旋即释然,甚至涌起一丝自豪。
「英儿今日行事,思虑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连父皇都为之赞赏。他能得父皇如此信重,是他的本事,亦是我大明之福。我身为父亲,与有荣焉。」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元璋望过来的目光。
朱元璋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朝会上威严的弧度,也不同于私下偶尔的畅快大笑,而是一种复杂的笑。
那笑容里,有对长子沉稳持重、仁厚孝悌的满意;有对长孙智谋超群、手腕果决的无限期待与骄傲;更有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那个让他感觉威胁的儿子,终于被引向了一条对大家都好的道路。
这个困扰他多时的难题,以这样一种圆满的方式解决了,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怎能不轻松?
“老大,”朱元璋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明显的关切,“你近来的气色,咱瞧着比前些日子差了许多。之前英儿提议的那个‘东宫咨政参议’,不顶用了?”
闻言,朱标忙道:“劳父皇挂心。有几位参议协助处理琐碎文书,儿臣肩上的担子轻省了不少。然,如今开海之策刚定,事情千头万绪,皆需慎重,不可懈怠。估摸着忙过这阵子便好。”
“嗯,那就好。”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在朱标脸上停留了一瞬,只见儿子一脸疲惫之色,让他不由得心头一抽。
他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絮叨:
“你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身上的担子重,咱知道。如今开海之事刚刚定下,千头万绪,都等着你去理顺,去操持。但再忙,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叮嘱:
“咱瞧着那‘咨政参议’的法子就挺好。既然好用,你就多用,放手让他们去干。你是储君,要学的是总揽全局、权衡利弊、知人善任,不是把自己埋进文书堆里,事事躬亲。那得累死!”
“实在忙不过来,觉得人手不够,你就再挑几个老实本分、能干事的,把章程立好,把权责分清。你主要抓总,定方向,把好关,那些细务,就交给底下合适的人去办。听见没有?”
这番话,既是关怀,也是教导,更是放权。
朱标心中暖流涌动,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善加调养,亦会善用僚属,不负父皇期许。”
“记住就好,记住就好。”朱元璋挥挥手,脸上那复杂的笑容又深了些,透着疲惫,也透着满足。
他看着长子清瘦的身形和眼下的青影,又忍不住追加了一句,语气近乎嘟囔:“回去让尚食局弄点滋补的汤水,别光顾着忙。你娘前儿还念叨你瘦了。行了,天色不早,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是,儿臣告退。”朱标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月华初上,星河隐约。
朱标走在宫道之上,回首望了望乾清宫那明亮的窗户,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四弟之事最终解决的庆幸,有对儿子出色表现的骄傲,有对父皇关怀的感动,亦有对肩上重任的清醒认知。
路,还很长。但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光明。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挺直了脊背,朝着东宫的方向,稳步走去。
乾清宫内,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里,有卸下重负的疲惫,有对儿子远行的些微怅惘,有对孙儿成长的欣慰,更有对大明未来的无尽期许。
「海外……分封……老四,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是生路,也是……绝了你回头路的断路。莫要怪爹。」
「用你去做这开路的先锋,去为大明,也为你的子孙,搏一个海外的江山。这开海的大棋,就从你这里,落下第一子吧。」
「英儿……标儿……」
「这江山,这副担子……咱,可以慢慢交了。」
他闭上眼,靠向椅背,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是,将更重的担子,稳稳地放在了心里认定的那两副肩膀之上。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老皇帝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