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至未至时,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
熔炉车间里,修复工作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林轩已经将三分之一的情绪共鸣合金锻进了信念共振器,那些暗红色的晶石碎片在他的黑色火焰中熔化、提纯、然后像有生命的血液般注入共振器的核心回路。
受损的焦黑节点开始重生,新的回路在合金的引导下自行延伸、连接,发出微弱的嗡鸣。
但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步,”林轩盯着共振器内部那些新生的回路,眉头紧锁,“这些回路需要‘激活’——用高浓度的辐射能量进行一次淬火,让情绪共鸣合金与设备完全融合。”
他抬头看向苏半夏:“工业区哪里有高浓度辐射源?不是这种弥漫的环境辐射,是聚集态的、接近液态的辐射结晶。”
苏半夏正在整理锻锤。经过昨晚的连接,她和林轩之间的同步率已经稳定在43%,此刻她能清晰感知到共振器内部那些回路“渴求”能量的状态。
“有,”她说,“在工业区地下三层,旧反应堆的废料池里。那里沉淀着灾变时泄漏的核燃料,经过四年的衰变和变异,形成了‘辐射结晶核’——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辐射剂量是环境的一千倍以上。”
“但那里是‘鬣狗女王’的巢穴。”
她放下锻锤,走到车间的东墙边,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苏烈生前绘制的工业区地下结构图。图面已经泛黄,但线条依然清晰。
她指向地图右下角一个用红圈标记的区域:“这里。废料池的入口在冷却塔底部,但整个地下三层已经被鬣狗女王和它的族群占领。它们以辐射为食,结晶核对它们而言是珍贵的‘育婴石’——女王会把结晶核放在巢穴最深处,用来孵化新一代的变异体。”
林轩走到地图前。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废料池,直线距离只有一点二公里,但地下通道错综复杂,至少需要穿过四个危险区域。
“你去过?”他问。
“三次,”苏半夏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次是灾变后半年,父亲还活着时,他带我去取过一块小的结晶核,用来激活第七熔炉的永恒燃烧模式。第二次是两年前,我想再取一块来强化结界,但刚到巢穴外围就被发现了,差点死在那里。”
“第三次呢?”
苏半夏沉默了几秒。
“一年前,”她说,“我父亲的祭日。我带着锻锤下去,不是为取结晶核,是想……死在那里。”
林轩转头看她。
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通过43%的同步率,林轩感知到她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孤独积累到极限后产生的自毁倾向。
“为什么没死?”他问。
“因为锤声。”
苏半夏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手掌上的老茧:“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听见了锤声——不是我的,是我父亲留在锻锤里的‘回响’。那个声音对我说……”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个瞬间。
然后,她睁开眼,一字一顿地复述:
“别让锤子停下,半夏。锤声停了,人就真的死了。”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太沉重了,沉重到像是一句咒语,一个诅咒,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最后枷锁——你必须活着,因为你的锤声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所以你留下来了,”林轩说,“不是因为无法离开,而是因为不能离开。”
“我必须完成父亲的遗愿,”苏半夏点头,“‘锻出能保护一个人的东西’——这是他临死前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护甲锻完之前,我不能死,也不能走。”
林轩看着她,突然问:“那个人是谁?你父亲要你保护的那个人?”
苏半夏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熔炉里的火都噼啪炸响了一次,长到远处传来变异兽试探性的嘶吼。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父亲只说,‘他会听见锤声找来的’。他说那个人能改变这一切,能带我离开,能给这片废墟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苏半夏的声音里有一种迷茫,“但我等了四年,锤声响了四年,除了变异兽和偶尔误入的参赛者,没有人来。”
她看向林轩,眼神复杂。
“直到昨晚,你来了。”
林轩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那个人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能不能带她离开,能不能给这片废墟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只知道,现在他需要结晶核,而她需要他帮忙锻完护甲。
他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吗?
“我去取结晶核,”苏半夏突然说,“你留在这里,继续修复共振器。我的结界还能维持六小时,这段时间你应该安全。”
“不,”林轩摇头,“我们一起去。”
“太危险了。巢穴里的鬣狗数量至少在三十头以上,而且女王可能已经二次变异,有了类似智慧的东西。两个人去,生还率不会比一个人高多少。”
“但两个人去,至少可以互相照应,”林轩说,“而且别忘了,我们现在有连接。我的信仰值可以强化你的锻魂共鸣,你的锻打可以引导我的情绪能量——我们配合,战斗力不是简单的一加一。”
苏半夏还想说什么,但林轩已经背起修复到80%的共振器,检查装备。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等太阳完全升起,辐射浓度会下降,但变异兽的活动会进入高峰期——那时候下去更危险。”
苏半夏看着他坚定的背影,突然想起父亲的一句话:
“真正值得信赖的同伴,不是在你安全时陪在你身边的人,是在你走向危险时,选择跟你一起跳进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锻锤。
“好,一起。”
两人离开熔炉车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但工业区的天空依然被辐射尘遮蔽,那点微光透过尘霾后变得浑浊不堪,像脏水里晕开的油彩。
他们沿着一条半塌陷的维修通道向下走。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爪痕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那是辐射变异生物特有的体味。
一路上,苏半夏很少说话。
但林轩通过同步率,能隐约感知到她思绪的流动——她在回忆父亲,回忆那些独守废墟的日子,回忆每一次挥锤时心底的疑问:还要等多久?那个人会不会来?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走到地下二层时,通道开始变得狭窄。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破裂,滴下黏稠的、泛着荧光的液体。地面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你为什么参加这个节目?”
苏半夏突然问。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一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为什么会有这种节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观众爱看别人在生死线上挣扎,为什么我们明明都是人,却被分成‘演员’和‘观众’。”林轩顿了顿,“还有,我想知道,如果我赢了,如果我真的走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知道,”林轩说,“但如果不试试,就永远不会知道。”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父亲说过类似的话。灾变前,星火公司来找他,开出了天文数字的报酬,想让他参与‘情绪武器’项目。他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把情绪锻成武器,是一种亵渎。情绪应该是让人更完整的东西,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工具。”苏半夏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公司的人说他不识时务,说世界马上要变了,不变强就会被淘汰。我父亲说……”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轩。
“‘那我就锻一件能保护人的东西。如果世界真的要变坏,至少让这件东西,能保护一个不想变坏的人。’”
林轩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
保护一个不想变坏的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厮杀、背叛、为生存不择手段的世界里,居然还有人想保护什么?
“你父亲……”林轩说,“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是个傻瓜,”苏半夏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如果他聪明一点,答应星火公司,我们现在可能就在某个安全区里,过着舒服的日子。而不是……而不是我在这里,他在那里。”
她指了指地下更深的方向。
废料池在最底层。
而她父亲,死在更深的地方——不是物理层面的深,是记忆的深处,是她每一次闭眼都会看见的、那个转身冲进泄漏区的背影。
就在这时,林轩的生存辅助系统突然弹出一条紧急提示。
不是节目组的系统,是他自己能力觉醒后形成的信仰值系统——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情绪波动”
“来源:外部观众群体”
“波动性质:震惊、愤怒、质疑”
“关键词提取:“野生能力者”、“违规”、“作弊””
“建议:提高警惕,舆论可能引发节目组干预”
林轩皱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播间里,观众们终于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