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洞顶紫帕光缩成豆粒大小,浮在石缝里,幽微如将熄的萤火。地上松针铺得厚,余温尚存,却已凉透,指尖一触,只觉微潮不暖。我盘膝而坐,南明离火剑横于膝上,剑格空着——桃木指甲不在那里。
李铁匠倚在右壁,双目闭着,左手按在右臂断口下三寸处,指腹压着皮肉。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灰布缠裹的伤处,布边凝着暗褐血痂,干硬如土。
山海界三人静默如石。脸上带疤那人蹲在洞壁左下角,刮松脂入朱砂,在岩面拖出一道斜线;另一人用湿苔蘸松针,在斜线旁点七颗小点,圆润如露;第三人则将铜铃挂于洞口内侧第三根垂藤,铃舌朝北,悬而未动。
刘佳坐在洞顶石棱之下,紫帕叠作方寸,端放膝头。刘飞双剑插地,剑柄新缠松藤,青白泛润,藤皮上还挂着夜露。
我垂眸,看右手掌心。那道赤金细线淡了,只剩一抹浅红印痕,自虎口蜿蜒至腕内,平滑无凸凹,似胎记,又似旧契。
舌底含物。
粗麻布包曾启封。七叶草晒得极干,捻之即碎;桃木指甲比前日略厚,边沿圆润,是孩子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无毛刺,无裂痕。它贴着舌根,温润微沉,渗出一点清津,带着木香与药苦——那苦不冲不涩,只伏在舌根深处,压着喉间一股欲涌未涌的虚火。
我吸气。气自鼻入,沉入小腹,停三息,再徐徐吐出。肋骨处未疼。不是不疼,是疼被压住了,如石覆草芽,草仍在长,只是不出土。
白泽说过:“隐不是躲,是断气之后再接上。”
又说:“样子可以假,气息可以藏,但心骗不了人。心若跳,影便晃;心若静,风亦止。”
我抬手,用洞壁渗出的湿苔,在左掌心画三道纹:短横,中段断开,两头微翘,状若松枝被风压弯。湿苔沁凉,划过皮肤,留下青绿印子。画毕,指尖轻颤,袖口滑落几茎松针浮尘,细如蛛丝,沾湿即附,轻轻盖住三横,也盖住掌心搏动。
我起身。动作缓而匀,膝不响,腰不折,肩不耸。足踏松针,无声无息,行至洞西窄缝前,止步。缝外是黑,非墨非夜,是松林深处凝成的浓雾,贴地三尺,静如冻水。
李铁匠睁眼。未言,只抬左手,以刀尖在岩壁刻下第一道浅痕——沙沙两声,细如虫爬。痕半分宽,三寸长,斜向下,不深,却稳。
我侧身,钻出窄缝。
身后,铜铃未响。紫帕光未晃。山海界那人吹一口气,气流拂过铃舌,铃不动,唯有一丝极细震颤,顺藤蔓传入洞中。
松针软厚,我踩其上,脚跟先落,再压平脚掌,最后脚尖离地。步速愈慢,非惧惊鸟,实惧扰气——地脉夜最稳,稍有激荡,三里外傀鸟巡哨必察。
舌底指甲微热。非烫,是温,如晒过半个时辰的桃木片。七叶草苦味渐淡,木香愈清,直而不绕,不滞舌尖。
走一里,松树密,干粗皮裂,缝隙嵌陈年松脂,泛黄如琥珀。我伸手抚一棵,指尖沾脂,黏而凉。未拭,任其悬垂。
第二里,坡势缓,土硬。我蹲身,左手按地,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青石片——昨夜刘飞刻符所削边角料,一角尖利。我在土面划三道线:一道直,两道斜叉其上,状若箭镞。划毕,石片归怀。
李铁匠该刻第二道痕了。
我不回头,继续前行。
第三里,松林尽处,乱石滩横亘眼前。石大如牛,小似拳,尽被夜露浸透,黑亮如镜。我专择石缝窄、积水浅处绕行。水面映天光,墨黑一片,照不出人形。俯身看去,水波微漾,浮出几粒星子,也浮出我自身轮廓——模糊、歪斜,似纸人泡水后洇开的影。
舌底指甲忽一弹。
非震,非跳,是轻叩,如孩童以指甲盖敲桌面。我立止,屏息。三息后,苦味复返,指甲温润如初。
前方五十步,乱石堆后,一点幽蓝火光浮于石缝之间。非明焰,不跃动,只静静悬着,忽明忽暗,似枯草上栖落的萤。光晕边缘,细丝游走,缕缕西飘。
我伏低,左手撑地,右手自腰后抽出一截松枝——进洞前折的,三尺长,去皮,梢头削尖。横枝于唇前,以舌尖抵住枝梢,轻吹。
气穿中空,发出极细“嘶”声,短促单音,如蛇信乍吐。
蓝光微晃。
再吹一声。
光灭。
非吹熄,是骤缩回石缝,快不可察。光灭刹那,我瞥见石缝深处银光一闪——细长、冷锐,如针。
傀鸟探路银针。它识生人气息,不辨松枝气流。白泽教过:“鸟畏风,不畏气。气似风而无风,它便疑。”
我起身,绕开乱石堆,向北斜行三十步。松针稀疏,褐土裸露,硬而冷。蹲身,左手按地,右手取粗麻布包,倾出七叶草碎末,撒于土面。草末落地即粘,不散。再蘸湿苔,在草末上画一圈,圈中点三下。
李铁匠该刻第三道痕了。
我不等,起身,向西。
第四里,地势陡降,干涸溪床横卧眼前。宽五尺,底铺青石板,缝生黑苔。我踏上东首石板,站定。石冷而湿,寒气透鞋而上。俯身细察板缝黑苔——色匀,无斑,无腐,无践踏痕。
退半步,换踏西首石板。
苔色如旧。
退回东岸,解下陶制水囊——李铁匠所赠,外裹麻绳。拔塞,倾半囊清水,浇于东岸第三块青石之上。水漫开,浸黑苔,苔色转深,然无泡,无气,无异响。
收囊,转身,沿溪床北岸缓行。
第五里,松林疏朗,大片裸岩裸露。岩面青灰平滑,上有旧刻——非符非咒,是几道竖线,深浅不一。最深一道拇指粗细,斜插岩缝。我近前,伸手抚那深痕。指尖触缝缘,微糙,似盐粒嵌入。
抠下一粒,置舌尖。
咸。微苦。非盐,是怨气结晶残渣,经雨水冲刷,卡于石隙。
吐掉,袖口擦唇。
舌底指甲又一跳。
此番久些,如心跳漏拍,再补回。我驻足,左手按胸,右手压肋。此处不疼,却有闷气横亘皮肉之下,不上不下。
张口,徐徐呼气。气自肺底挤出,挟浊热喷于左手背。汗毛立起,尖端悬一小珠。
再吸气。
气入,沉腹,停三息,吐。闷气松半分。
继续前行。
第六里,岩地尽头,一座石亭半塌。三柱犹存:一断于腰,一斜插土中,一完好,承半块残匾。匾字磨蚀,唯余“……山……界”三字可辨。
我立于亭外十步,不入。
亭中有声。
非人语,是石磨石之声。“咔、咔”,两声,慢而稳,似有人挪动石柱底座。
蹲身,自怀中取桃木指甲——仍含于舌底。以左手食、中二指夹粗麻布包一角,自口中轻取布包,摊于地。七叶草碎末散开,桃木指甲卧于中央,边沿映远天微光,泛哑白。
我凝视指甲。
它不动。
以指尖轻触。
温润,无应。
再触,稍重。
它微颤,如风过桃叶。
收手,裹包,归怀。指甲仍在舌底。
亭中“咔”声止。
起身,绕至第三根石柱背后。柱背新刻三道横线:中段断,两端翘,与我掌心所画同。
拇指抹过,石粉沾指,灰白而干。
抬头,望残匾。匾面朝西,西天微光淡青,如沸豆浆浮皮。光落匾上,照出一行极浅小字,新刻未蚀:“申时三刻,开第三柱。”
我记下。
转身,回返。
第七里,乱石滩再现。石缝幽蓝未燃。我踏东首石板,蹲身,取青石片,在板上划三道线:一道直,两道斜叉。划毕,石片归怀。
第八里,松林边缘。针厚及踝,我踏入,脚陷半寸。舌底指甲温润如初,苦味几不可察,唯余木香清冽。
第九里,岩洞窄缝在望。
缝口黑,却不同——黑中透青,是紫帕微光自内透出。
我止步,站定,张口,吐出桃木指甲与七叶草。指甲沾津,温润生光。置于右掌,以左手食指抹去边沿水渍。
前行,钻入窄缝。
洞内静。松针铺地,李铁匠仍坐原处,左手按断臂,右手握铁牌,牌面朝上。山海界脸上有疤那人正取铜铃,铃舌朝下,悬于掌心。刘佳膝头紫帕展开,光略盛,映她额角细汗。刘飞双剑插地,剑柄松藤新缠一圈,青白带露。
我至李铁匠面前,摊开右手。
指甲卧于掌心,背面朝上。
三道墨线浮于木纹之中,细如发丝,不凸不凹,似活墨初写,未干。墨色乌沉,泛青光,随掌心跳动微微起伏。
李铁匠伸手接过。拇指按于背面,指腹摩挲三道墨线。三下毕,抬眼。
我颔首。
他说:“申时。”
我不应,只凝视他手中指甲。墨线走势分明:第一道左行,第二道右行,第三道居中直贯上下,如针钉正中。
山海界三人围拢。脸上有疤那人蹲下,自怀取黑石片,磨平如砚,置指甲其上,以刀尖蘸朱砂,在指甲旁点三粒小点,正对三线。
刘佳起身,至洞壁前,将紫帕按于斜线之处。帕一贴,斜线与七点泛微光,连成一线,直指洞顶石隙。
刘飞拔剑,剑尖点地,两道剑气掠松针而过,划出浅痕,痕与紫帕光相接,指向窄缝。
李铁匠将指甲递予那人。那人接过,以刀尖于指甲背面墨线上方,轻压一道横痕——不破木,仅留浅印。
三道墨线,被横线截断。
我转身,至南明离火剑前,盘坐。剑横膝上,伸手拭净剑格。拭毕,取粗麻布包,倾七叶草碎末于剑格。草末落定,取桃木指甲,置其中央。
指甲不动。
以指尖轻叩三下。
微颤。
再叩三下。
又颤。
第三次叩毕,指甲背面墨线一闪,青光顺木纹游走,自背漫至正面,三线于草末投下影,影连成字:“开”。
我抬眼,望李铁匠。
他说:“他们明日申时,开‘九柱’第三柱。”
我点头。
洞中无人言语。
松针地上,七叶草静卧,桃木指甲居中,墨线青光微闪,如炭火将熄未熄。
我伸手取回指甲,裹入粗麻布包,系紧,归怀。
南明离火剑横膝,剑身温热,不烫。
垂眸,看右手。掌心赤金细线已隐,唯余淡淡红痕。
李铁匠翻转铁牌,牌面朝下,扣于松针。
山海界脸上有疤那人收黑石片,取小陶罐,开盖,以小勺刮灰白药膏,至李铁匠身边蹲下,掀开灰布条。
布下皮肉青紫高肿,未破。
药膏敷上,轻而稳。
刘佳收紫帕,叠妥,入袖袋。
刘飞双剑归鞘,鞘口朝外,横于膝上。
我端坐,双手置膝,掌心向上。
舌底空无一物。
吸气,沉腹,停三息,吐。
肋骨处无疼。
再吸,再吐。
洞顶紫帕光又暗,缩为米粒,浮于石隙。
闭目。
呼吸绵长。
松针地上,七叶草散开,桃木指甲不在其上。
李铁匠右臂灰布条重裹,边沿齐整。
山海界那人收陶罐,取小刀,在松针上刮三下,取细末混七叶草,堆作一小堆。
刘飞伸手,拈一粒松针末,置舌尖。
不嚼,只含。
我睁眼。
洞外,天光仍黑。
洞内,紫帕光微如星。
垂眸,看右手。掌心赤金细线已隐,唯余淡淡红痕。
李铁匠翻铁牌,牌面朝上,置膝头。
山海界那人收刀,取黑布,覆于松针末堆上。
刘佳自袖袋取紫帕,抖开,向空一抛。
帕升至洞顶,洒下微光,四壁泛青。
刘飞抽剑,在洞口两侧刻符。
剑划石,落粉如雪。
符成之时,洞外空气一震,似有无形之障,隔绝内外。
我扶壁缓缓坐下。
卸背包,肩一松,未倾。
李铁匠伸手扶我。
他自怀取陶罐,启盖,递来。
我不推。
解衣,露伤处。
皮未破,肿甚,青紫如淤,触之即痛。
药膏沾肤,火辣灼烧。
我咬牙。
他一边包扎,一边道:“骨未断,然错位。你强催剑中神力逼邪气,伤上加伤。”
我不应。
他知道我懂。
我也知他从不说废语。
包扎毕,他收罐,坐我身侧,倚壁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