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界三人轮值守夜:一人嚼草根提神,两人擦铜铃,手轻如抚琴。
仙界兄弟坐洞口内侧。
刘佳闭目养神。
刘飞双剑横膝,剑穗随呼吸轻摇。
洞内静。
我垂手,自怀取桃木指甲。
它仍微热,较前略低,如捂热之石。
指甲不大,边沿圆润,老桃木所削,刀工细密,一刀一削,皆稳。
是那个孩子给的。
她不知我在战,亦不知我在死里挣命。
她九岁,在村中上学、写作业、放学归家吃饭。
可这片木头,一直替我避开地底毒瘴、暗设陷阱、断魂死路。
我将指甲贴于胸口,近伤处。
它轻轻一颤。
似回应。
闭目,调息。
一呼一吸,气沉丹田,不浮不躁。
肋骨仍疼,却不再牵扯全身。
我知道此刻不能睡,亦不能松。
这一战未终,敌亦未退。
他们非溃,是候。
李铁匠忽睁眼,目光扫我,又投向洞外。
“你感觉到了?”他问。
我点头。
“那股怨气,未散。”我说,“它在动,却非向我们而来。是在……往下走。”
他沉默片刻,自怀取铁牌,贴于岩壁。
牌微震,一丝细弱波动传来。
“地脉偏了。”他说,“本向东流之气,今西拐。似被什么吸住。”
我睁眼,自背包取羊皮残图,铺于地。
刘佳移紫帕,光落图上。
图自断崖谷据点墙内暗格所得,残缺,边角焦黑。
绘几道山脊,中央环圈,标“九柱”。
圈心一点,书“井”字,下注三小字:“封魂”。
我以指循图而行。
三处术士站位:鹰嘴岭、断崖谷、林家沟西侧。
看似合理,实则偏差。
“你看此处。”我指鹰嘴岭,“守北坡,可南线才是入口。防错了。”
李铁匠俯身细察。
“不止。”我续道,“断崖谷傀鸟巡逻斜行,非直线。指挥者,不愿两边岗哨相逢。”
刘佳睁眼,瞥图,开口:“派系争功。”
我颔首。
“他们不同心。”我说,“有人欲守,有人欲引。有人畏死,有人盼我们早登门——好借机立功。”
洞中俱寂。
山海界脸上有疤那人放下铜铃,低声:“若真如此,可为我所用。”
“如何用?”刘飞问,指尖灵力耗尽之青痕未褪。
我盯图,声低:“阵靠三处联动。一处破,另两处当急传讯、驰援。可断崖谷焚三日,无人来救。说明——他们不愿救。”
李铁匠冷笑:“救了,功便是别人的。”
“对。”我抬手,按于南明离火剑柄,“故接下来,不攻。先让他们自己乱。”
刘佳蹙眉:“‘九柱封井’已醒,时不我待。”
“我知道。”我掌心压剑,“所以我们得更快。快,非蛮冲,是寻其隙,插进去。”
洞中无声。
众人思量,判断。
此战,已非力大者胜,剑快者赢。
敌比预想更繁复。
其内有裂,有争,有私。
而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刃。
我收图,归包。
洞内光渐黯,紫帕亦弱。
刘佳未再催动,只任其悬,勉照一角。
我端坐,双手置膝,南明离火剑横于腿上。
剑身温热,然红光滞涩,如被淤泥所堵。
试催神力,气刚运,肋骨即如锯割,冷汗顿出。
不可。
强催,唯重伤。
忆白泽语:“神器非器,乃心之延。心不静,火不纯;火不纯,力不达。”
闭目,深息。
一吸,二呼,三停。
节奏缓,心跳随之平。
气息顺经脉而行,不急不冲,一圈一圈,如水洗石。
剑身微震。
非烫,是脉动,与我心跳同频。
取桃木指甲,轻置剑格。
触剑刹那,温度微升,温润不灼,如春阳照檐。
霎时,剑中滞涩松动一分。
我续呼吸。
三息后,剑鸣微振,“嗡”一声轻响,荡于洞中。
刘飞抬眼,刘佳睁目,李铁匠亦转首。
我未睁眼。
唯觉一股赤金细流,自剑尖垂落,细如发丝,缓缓没入掌心。
流不烫,反清凉,循血脉而行,所过之处,经脉舒展,伤痛悄然退去。
此乃南明离火剑首次真正回应我。
非我驭剑,是剑认我。
不知过了多久。
睁眼时,洞中昏暗依旧,剑身红光已敛,唯余温热。
桃木指甲仍在剑格,色略深,似纳了什么。
取下,贴于胸口。
不烫,却沉,似内藏物。
李铁匠低问:“成了?”
我点头:“通了。”
他不多言,只将铁牌归怀,倚壁闭目。
垂眸,看右手。
掌心一道极细红线,自虎口延至腕内,如被无形之刃轻划。
赤金细流所留之痕。
此非疗伤,亦非认主。
是白泽所授“息火凝神法”之果——令神器与心合一,使火由暴烈转为可控。
我不能再如从前,凭蛮力劈开一切。
须用巧,用势,用敌之隙。
洞外,风过松林,叶声沙沙。
远处一声鸟鸣,短促即止,似惊而噤。
山海界望风者轻叩岩壁两下,示无异。
我倚壁而坐,未动。
身仍疲,然神已清。
伤须养,力须蓄,计须谋。
我们不能再被动,亦不可一味强攻。
敌有裂,我们便撬开它。
自怀取小布包。
粗麻所制,打两个结。
解开,内有七叶草干叶,与一小撮桃木屑。
她说,是她娘晒的,驱邪安神。
我取一小把,掷入洞中火堆。
火苗一跳,青烟升起。
烟不刺鼻,唯木香清冽。
李铁匠吸一口,眉头微松。
山海界三人亦近前,一人低语:“这味儿,像小时候灶膛里烧的柴。”
刘飞亦闻,指尖青痕淡了些。
我凝火堆,观烟升散之态。
白泽言:“火不单是烧,亦是通。通天地,通信念。”
她不懂这些。她只把东西交给我,说:“拿着,有用。”
如今,它真有用。
我不需她上阵,亦不需她知险。
她只需做她自己——一个寻常女孩,上学,归家,晒草药,削木片。
她的纯,她的真,反成最锋利之刃。
火势渐微。
我起身,分余下七叶草,每人一小撮:“含着,提神。”
无人问因。
他们信我。
我也知,此战,非我一人与敌相搏。
是我们所有人,与那口井的较量。
是人心,对怨气;是活,对死;是信,对惧。
我复坐,南明离火剑横膝,桃木指甲置剑格。
闭目,调息。
呼吸愈稳。
肋骨之痛仍在,却不再牵动全身。
明日不可远行,亦不可开战。
然我们可在原地,做更重要的事——养精蓄锐,再谋对策。
洞外,天光尽黑。
洞内,紫帕光微如星。
山海界三人轮值守夜:一人嚼草根,一人擦铜铃,一人倚壁闭目。
仙界兄弟静坐,刘佳收紫帕,刘飞双剑横膝,剑穗随息轻晃。
李铁匠倚壁而眠,手中仍攥铁牌,睡不深,却终合眼。
我盘坐不动。
剑在膝上。
指甲在剑格。
呼吸绵长。
天还没亮。
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