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山洞里很安静。我睁开眼睛,火堆只剩一点灰烬,中间塌下去一个小坑。李铁匠靠在墙边,左手包着布条,右手压着铁牌,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我没动。
南明离火剑放在膝盖上,剑格空着。桃木指甲在我怀里,包在一块旧麻布里,边角都磨白了。它不热也不冷,贴着胸口,有点沉。
昨晚那道金光进到我手里的时候,剑就不烫了。现在它就像一把普通的铁剑。但我知道它不一样了。它能听懂我的心意。白泽说过:“火通人心,人定火静。”
我慢慢坐起来,背包带子滑下来一点,我没去扶。动作太大会惊醒别人,也会惊动地下的气息。昨晚铁牌震了一下,地气往西走,说明有怨气在动。敌人还没出手,但他们已经在准备了。
我用手指轻轻划过剑背。
“嗡——”
声音很小,像风吹断了线,很快就没了。但山海界的三个人全都睁开了眼。脸上有疤的那个手已经摸到了铜铃,另一个把手指插进了松针里,第三人膝盖一抬,像是随时要跳起来。他们没说话,也没看我,只是收回一点力气,重新靠回墙上。
刘佳也醒了。她袖子里露出一点紫色的帕子,但她没拿出来,只看了我一眼。天还是黑的,洞里的紫光已经快灭了,像快烧完的炭。我还在原地坐着,剑横在腿上,桃木指甲卡在剑格里,严丝合缝。它比昨天更重了,像是吸了什么东西进去,又像是有了生命。
李铁匠靠着右边的岩壁,铁牌扣在地上,掌心朝下。他一直没睡。
我醒来时,紫帕的光已经没了。刘佳收起了法器,只剩一点灰烬在陶片上,冷得像隔夜的灶底。李铁匠坐在那里,右臂缠了新的布条,整整齐齐,是他自己包的。他听见我动,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膝上的剑上。
剑是横着的。
剑格是空的。
桃木指甲不在那里。
它在我左袖的内袋里,包在麻布中,贴着肋骨像以前那样会随着呼吸跳动。现在它更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不烫,不跳,也不轻。
我知道它在等。
我也在等。
申时三刻,第三根柱子要开了。
敌人要动,我们不能躲。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肩背一紧,肋骨传来钝痛,不是裂了,是错位还没好。昨晚调息了三次,伤没加重,也没好。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但够用就行。
李铁匠开口:“你要动手?”
“不是动手。”我说,“是设局。”
我把羊皮地图从包里拿出来,铺在地上。火已经灭了,刘飞用剑尖挑起一小块松脂,在地图边上点着。火不大,刚好照出三个地方:鹰嘴岭、断崖谷、林家沟西侧。
我用手指连起这三个点。
“他们守九柱封井,靠的是三地术士一起施法。只要有一处松动,另外两处必须马上补位,不然封印就会漏气。”我顿了顿,“但他们不会来救。”
李铁匠看着地图。
“断崖谷烧了三天,没人来。”我说,“鹰嘴岭的傀鸟巡逻路线偏了七步,和林家沟对不上。这不是失误,是怕对方抢功。”
刘佳站在洞口,听着。
“所以他们内部有矛盾。”我说,“有人想守住封印,有人希望封印破——只要是他促成的,就能立功升职。”
洞里安静下来。
山海界的三人蹲在角落。一个在摸铜铃,铃舌朝下;一个把湿苔涂在刀上试锋;第三个不动,只看着我。
我抬头:“我们不攻,先让他们自己乱。”
李铁匠问:“怎么乱?”
“让他们以为封印要破。”我说,“不是真的破,是假象。谁先去补,谁就暴露立场。”
刘佳皱眉:“要是他们都不动呢?”
“那就逼他们动。”我伸手握住剑柄,“我去断崖谷出口的窄道埋伏。那里是三地交汇的必经之路,不管哪边想抢先,都得经过。”
李铁匠点头:“你要当诱饵。”
“对。”我说,“但我们得分组行动,东、西牵制,中路决胜。”
我站到洞中间。
“东组,守林家沟西侧高地。”我看向山海界那个有疤的人,“你们三个去。带铜铃,挂在高处的树枝上,铃舌朝南。如果有人靠近,风动铃响,你们只负责传信,不准出手。”
那人点头,把刀收回鞘里。
“西组,去鹰嘴岭断口。”我转向刘飞,“你带双剑去。断口两边的石壁上有旧符文,你重新刻一遍,引怨气反噬。看到傀鸟回来,立刻退到岭下的暗坡藏好。”
刘飞摸了摸剑穗:“要是术士来了呢?”
“不来最好。”我说,“来了你也别打。让符光闪一下就灭。让他们觉得有人扰阵,又抓不到人。”
刘飞答应了。
“中路。”我回头,“我带人守断崖谷出口的窄道。那里最窄,只能过三个人。我在顶上设绊索,地上埋火种,等他们自乱阵脚,争着进来,我就关门打狗。”
李铁匠问:“谁跟你去?”
“你不跟。”我说,“你留在这里,守联络点。如果有情况,敲铁牌三声:短、长、停,再短两声。这是新信号。”
他看了我两秒,点头。
“为什么不留下刘佳?”他问。
“她需要休息。”我说,“昨晚聚星辉耗了太多力气,今天早上还没恢复。让她在洞里闭眼养神,维持紫帕的感应范围。一旦三组失联,她能第一时间知道。”
刘佳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我低头再看一遍地图,确认位置。
三组人像一张弓:东是左臂,西是右臂,中是弦。箭还没射,弓已经拉满。
“出发前。”我说,“还有一件事。”
我从怀里拿出麻布包,解开,倒出七叶草碎末和桃木屑。这是昨夜刘思语给的,她妈妈晒的,说能驱邪提神。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法力更重要。
我把药粉分成四份,三份给小组,一份留给自己。
“含着。”我说,“不是为了辟邪,是为了清醒。味道苦,但咽下去,脑子清楚。”
没人问为什么,他们都接过,捏一点放进嘴里。
最后我拿出桃木指甲。
它躺在掌心,边缘光滑,是孩子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九岁的孩子,不知道战场在哪,也不知道我在拼命。她只是在家门口削木头,晒草药,放学回家吃饭。
可这片木头,陪我走过塌陷的地,躲过毒雾,识破陷阱,还唤醒了神器。
我把它贴在胸口,靠近伤口。
它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回应。
我重新包好,塞进左袖内袋,贴着肋下。
“走。”我说。
大家起身,没人说话。山海界三人背上包,腰上挂铜铃;刘飞双剑入鞘,披上灰斗篷;李铁匠递来水囊,我没接,他知道我不需要。
我背上包,把南明离火剑绑在背后,剑柄露在肩上,随时能拔。
出洞时,天还是黑的,但黑得淡了,松林的影子开始看得清。地上湿,踩上去鞋底发潮。我走在前面,脚步稳,不快也不慢。后面三人跟着,一声不响。
走了一里,分路。
山海界三人往东斜行,身影消失在林中。我停下,看着他们走远。一人回头,抬手碰了碰帽檐,是暗号:到位了。
我继续走。
又走两里,到鹰嘴岭断口。刘飞在这里停下。
“记住。”我说,“只刻符,不打架。看到术士,马上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