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院子里的青苔还带着露水。我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木头有点凉。脚边的水盆空了,底下有一层干掉的水渍。昨晚泡脚的热水早就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飞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巡防图,眉头皱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图往前递了递。我知道他想让我一起去东坡补符线,那里的线埋得浅,风吹雨打容易断。
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催我。他走到石凳前,把图铺上去,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然后蹲下,拿出火折子点烟。火星闪了一下,照在他手指的老茧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道裂口,是封井那晚握剑太紧留下的。指甲缝里还有黑灰,洗不掉。这双手打过仗,也抱过女儿,现在该做点别的事了。
我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箱子。箱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一本破书,还有一块布包着的东西。我拿出来,打开布——是桃木指甲,有点温,贴了一夜胸口。
它不大,比拇指长一点,一头尖,另一头有个小孔,穿了根红绳。表面有烧过的痕迹,边也不整齐,像是孩子随便削的。可就是这个东西,在最后关头引动了古阵,破了魔核。
我拿着它,坐到石凳前。
纸和笔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粗纸,墨是昨夜剩下的,有点干。我加了点水,调了调,开始写。
第一行:这次出问题的地方,有三个。
笔停了一下,继续写。
第一个,仙法连不上。
封井第三天,血雾起来时,我用“守中”式稳地脉,想接“断流诀”切断邪气。但中间慢了半拍。那一瞬间,黑雾钻进西岭的缝隙,差点冲垮雷阵。要不是村民及时点燃驱邪符,后果会很严重。
我停下回想当时的情况。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记得太清楚。那半拍是因为体内灵力卡在胸口的位置,像井口堵了东西,水流不出来。平时练的时候没有这种事,为什么实战会这样?
我想起白泽说过的话。
闭上眼,他的声音出来了:“打赢不只是靠打,还要知道怎么变。”
我又问自己:“战前有没有准备好?”
我准备了。每天早上练剑,中午画符,晚上看星星位置。可“准备”不只是练功,还得知道什么时候换招,怎么换才顺。
睁开眼,我在纸上加了一句:要练“转承步”,让法诀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二行:第二个,用神器太慢。
那天晚上,我本可以用雷符引来天火,但我拿出符纸才发现受潮了,威力少了三成。重画要时间,等我画完,敌人已经靠近。只能用剑硬拼,消耗太多力气。
这不是运气差。是我忘了检查随身的东西。出发前应该检查三次:符、药、工具。一次出发前,一次路上,一次开战前。我只做了第一次。
我又想起白泽说的另一句话:“工具是为你服务的,你不能被工具牵着走。”
意思是你别等到要用才想起来有没有,而要让它像你的手指一样熟悉。
我在纸上写下第三条:每天早上练剑前,先整理装备,检查工具,养成习惯。
第三行:第三个,临场反应不够快。
血魔变了七次形,每次都不一样。第六次它变成小孩哭的声音,想让我分心。我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偏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脚下站的位置移了一点,阵眼看就要失效。
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念头。
白泽说过:“见鬼不怕,见神不拜,才能站在阵中不动。”
我不是怕,是心里还有牵挂。那一声哭,让我想到刘思语小时候发烧哼哼的样子。我握剑的手松了。
但这不能当理由。
我在纸末写下最后一句:每周做一次幻境测试,听声音辨真假,练心不乱。
写完,我把笔放下。墨还没干,字一个个躺在纸上,像刚翻过的土。
刘飞抽完烟,把烟头按在石缝里。他走过来,低头看我的纸。
“你要练这些?”他问。
我点头:“打得赢不代表下次还能赢。”
他沉默一会,说:“村里人都说你是英雄。”
“我不是。”我说,“英雄是死了的人。我是活人,我要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让家人也过得好。”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了下我的肩,又坐回石凳去了。
我拿起桃木指甲,放在纸上,刚好压住最后一行字。它很小,却能把整张纸压住。
这时,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是刘思语。她醒了,但没起床。我听见她咕哝了一句,像是梦话,听不清。
妻子也没动静。她们还在睡。这一觉不容易。我不想吵醒她们。
我重新摊开纸,开始列计划。
第一天:早上练“守中”接“断流”,十遍。中午重画五张雷符,试燃三张。晚上静坐,听风声分辨真假。
第二天:加练“回风步”,配合短剑出鞘。中午拆旧符阵,重布一遍。夜里模拟裂缝出现,快速封住三处。
……
一直写到第七天。
每三天小测一次,比如能不能闭着眼画出完整符文;每七天大练一次,比如能不能在黑暗中独自完成一次封阵。
我不求快。我要稳。
以前我觉得强大就是多杀人、快出剑、大声念咒。现在我知道,强大是在黑暗里不出错,是累的时候还记得检查符纸,是听到孩子哭也不乱心。
这才是守护。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墙上。藤蔓的影子慢慢爬上窗纸。晾衣绳上的蓝裤子还在晃,昨晚忘了收。虫子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我看了一会那张纸,然后卷起来,塞进怀里。外面的事先放一放,东坡可以晚点去。
我现在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罐子密封着,上面贴了符。我撕开符,打开盖——里面是一撮灰,有点焦味。是封井那天,从魔核残骸里收来的。
我倒出一点在手心。灰很细,一碰就散。我还是捧着,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
树根旁有个小坑,是我昨夜挖的,不深,刚好能埋个拳头大的东西。
我把灰撒进去,再把桃木指甲轻轻放上。然后填土,压实。没立碑,也没念咒。就这样埋了。
这是我对自己的告别。
告别那个只会拼命的我。
以后我不再靠一口气撑下去。我要学会准备、调整、改正。要像种地一样修行——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一年一轮,一步步来。
做完这些,我回屋洗脸。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很清醒。我看着水缸里的影子:脸瘦,眼睛凹,胡子没刮。不像英雄,像个种地的。
挺好。
我换上旧布衣,腰上挂好剑,但没拔出来。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给人看的。
出门时,刘飞还在等。
“真不去东坡了?”他问。
“去。”我说,“但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