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二十三分,植物生理实验室的灯光是整栋生科楼唯一亮着的窗户。
竹琳摘下手套,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组数据:“第314号样本,冬至组,午夜对照点,细胞分裂指数0.16,达到本轮观测最低值。”她放下笔,轻轻转动发僵的手腕。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密集采样终于结束,整套冬至数据集完整了。
实验室门被轻轻推开,夏星提着保温桶进来,羽绒服肩头落着细小的雪花。
“下雪了?”竹琳看向窗外,果然,路灯的光晕里有雪花飘落。
“刚开始下,不大。”夏星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我妈听说你还在实验室,特意煮了面片汤让送来。她说‘冬至饺子元旦面’,虽然过了零点,但还在元旦这一天,得吃面。”
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面食和汤底的香气。竹琳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从下午清心苑聚会回来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
“谢谢你妈妈。”她接过夏星递来的碗,汤很烫,但温暖顺着食道蔓延到全身,“也谢谢你这么晚还过来。”
夏星自己也盛了一碗,拉过椅子坐下:“反正天文台那边数据核对完了,回去也睡不着。你数据收完了?”
“嗯。”竹琳点头,用筷子夹起一片面片,“最后一组刚好在理论最低点。明天开始,样本会进入缓慢恢复期,直到立春前后分裂指数才会回到基线水平。”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片汤。实验室里只有暖气片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吃东西的细微动静。窗外的雪渐渐密了,在玻璃上积起薄薄一层。
“陈爷爷的记录里,”竹琳忽然说,“有三十七个下雪天。”
夏星抬起头等她继续。
“最早是1968年1月3日,‘晨起大雪,压折老槐树南枝。用麻绳绑缚,覆草席保温。’最近是2021年12月26日,‘小雪,孙女琳说实验室样本生长减缓,与降温吻合。’”竹琳的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三十七年,雪花的图案每一片都不一样,但记录雪这件事本身,成了规律。”
“就像天文观测。”夏星接话,“每晚的星空都不同,但记录星空这件事,持续了几千年。”
竹琳吃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夏星,你说如果一个人持续观察同一件事足够久,观察者本身会不会也成为观察对象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陈爷爷记录了老槐树三十七年,最后那几年,他的记录里开始出现这样的句子:‘吾与槐俱老矣’‘今日气温降,吾膝亦痛,槐枝瑟缩,同病相怜’。”竹琳的声音很轻,“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边界开始模糊。他不再只是记录树的变化,而是在记录‘树与我共同经历的时间’。”
夏星思索着这段话。“所以在你的实验里,你连续七十二小时守在这里,每小时记录一次数据——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的生物钟、你的疲惫、你的专注,也成为实验的一部分了?”
“可能吧。”竹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雪,“科研论文不会写这些。论文只会写材料方法、结果数据、讨论分析。但那些守在仪器旁的深夜,那些等待数据时的焦虑,那些发现预期之外结果时的瞬间——这些才是研究的真实质地。”
她转回身,背靠着窗台:“就像你和星星。你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是几百万年前的光,但在那个时刻,你和那些光相遇了。那个相遇的瞬间,也是观测的一部分。”
夏星没有立刻回答。她收拾好两人的碗筷,拿到实验室角落的水槽清洗。水龙头流出的水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我父亲以前是地质队员。”夏星忽然开口,背对着竹琳说,“常年在野外跑,记录岩石样本、地层结构。我小时候,他一年在家不到两个月。每次回来,都会带一背包石头,摊在客厅地板上给我讲:这块是寒武纪的,这块有火山玻璃,这块上面有古代树叶的印痕。”
竹琳静静听着。
“我问他为什么总在外面跑,他说‘有些变化要很多年才看得见,我得在那里,才能看见’。”夏星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初中时他在一次野外考察中遇上山体滑坡,没回来。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他几十本野外记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今日见岩层中化石排列似星图——’”
她停顿了很久。
“后来我选天文,可能就是想看看他没能写完的那个类比。岩石里的化石是时间的沉积,夜空中的星星也是。只不过一个时间尺度是几亿年,一个是几百亿年。”
实验室里只剩下暖气的低鸣。窗外的雪更大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密集地飞舞。
“对不起,”竹琳轻声说,“让你想起难过的事。”
“不是难过。”夏星转过身,脸上有很淡的笑,“只是突然觉得,我们都在继承某种未完成的观察。你继承陈爷爷的植物记录,我继承父亲对时间的追问。胡璃和乔雀在做的古籍数字化,也是在继承前人的注视。”
她走回桌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给你看个东西,今天下午刚处理完的数据。”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三维频谱图,像是某种抽象艺术。夏星调整参数,图像旋转、放大,中心区域出现规律的波纹状结构。
“这是过去四十年本地冬至日太阳辐射谱的时序分析。”她指着那些波纹,“每11.2年一个周期,和太阳活动周期完全吻合。但有趣的是——”她切换另一张图,“在太阳活动峰值年,冬至日前后的辐射谱有微小的不对称。就像心跳,收缩和舒张的强度不完全一样。”
竹琳凑近屏幕仔细看:“这种不对称会影响植物吗?”
“我计算了强度差异,大概只相当于满月和没有月亮时地面接收的光照差异的千分之三。按理说,植物不可能感知到这么微小的变化。”夏星调出第三张图,“但我把你分享的冬至组数据叠加上去后,发现一个奇怪的相关性。”
图像上,两条曲线并排显示。一条是太阳辐射谱不对称指数,一条是竹琳记录的植物细胞分裂抑制深度。在大多数年份,两条曲线各自波动,没有明显关联。但在三个特定年份——1989年、2001年、2012年——两条曲线的波谷几乎完全重合。
“这三个年份,”夏星说,“都是太阳活动异常强烈的峰值年。而且正好间隔11年左右。”
竹琳盯着那三处重合点,心跳加快了。“这意味着……”
“意味着在太阳活动特别剧烈的年份,植物对冬至的响应可能会被‘调制’。”夏星的声音里有克制的兴奋,“就像你拨动一根正在振动的琴弦,会产生拍频。太阳活动的强烈波动,可能和植物的年节律产生了某种共振。”
她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如果这个发现成立,那就不仅仅是植物生理学或太阳物理学的范畴了,而是涉及生物与恒星尺度之间的能量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