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更多数据验证。”竹琳首先冷静下来,“只有三个数据点,可能是巧合。”
“当然。”夏星点头,“我打算申请调取更长时间序列的天文台历史数据。如果能追溯到六十年,甚至一百年,就有统计意义了。”
“陈爷爷的记录正好六十年。”竹琳说,“虽然他的观察是定性的,但我们可以提取关键词——比如‘冬至日,槐树反应异常’‘芽苞闭合过早/过晚’这样的表述,建立定性指标。”
“然后和我这里的太阳活动数据做对比。”夏星接上,“如果吻合,就至少说明这种相关性值得深入研究。”
她们立刻开始工作。夏星处理天文数据,竹琳打开陈爷爷记录的数字化副本,用文本分析工具搜索冬至相关的异常描述。实验室的灯一直亮着,窗外的雪在午夜后渐渐停了,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白。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初步结果出来了。
陈爷爷六十年记录中,有十一次提到冬至日植物“反应异常”,其中七次发生在太阳活动峰值年或峰值年前后一年。统计检验显示,这种相关性的偶然概率低于5%。
“虽然还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夏星揉着发酸的眼睛,“但足够写进论文的讨论部分了。”
竹琳保存好所有数据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的兴奋。
“我饿了。”她忽然说。
夏星笑了:“面片汤还有一点,要不要热热?”
“好。”
她们用实验室的微波炉热了剩下的汤,坐在工作台旁小口喝着。汤已经不如刚送来时鲜美,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仍然带来安慰。
“夏星,”竹琳看着碗里漂浮的面片,“你说,如果植物真的能感知太阳活动,那它们‘知道’太阳是什么吗?”
“不知道。”夏星诚实地说,“就像我们不知道暗物质是什么,但能通过引力效应推断它的存在。植物可能只是进化出了一套响应特定能量波动的机制,不需要‘知道’波动的来源。”
“但那种机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话。”竹琳说,“植物用生长减缓来回应冬至,用异常响应来回应太阳活动高峰。虽然是无意识的,但确实是回应。”
她放下碗,走到培养箱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微小的拟南芥。“这些样本永远不会知道,它们在恒温恒湿的箱子里经历的这个冬至,有两个人类在深夜为它们的数据激动不已。它们更不会知道,它们的分裂指数,可能连接着1.5亿公里外一颗恒星的脉动。”
夏星也走过来,并肩站着。“这就是科学的浪漫,不是吗?发现那些不被察觉的连接。”
竹琳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晚在这里。”竹琳说,“也谢谢你分享你父亲的事。”
夏星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培养箱里那些绿茸茸的小植株,过了很久才说:“其实我很少和人说起他。但今晚……觉得你应该会懂。”
实验室的钟指向凌晨三点半。窗外的校园完全沉睡在雪中,一片寂静。
“该回去了。”夏星说,“你至少得睡几个小时。”
“嗯。”竹琳开始收拾东西,关闭仪器,保存数据,检查培养箱参数。
离开实验室时,竹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一排排培养箱在黑暗中静静矗立,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像休眠中的星群。
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渐次亮起。她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推开楼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雪后的夜晚清澈寒冷,天空居然放晴了,能看到几颗格外明亮的星。
“那是木星。”夏星抬头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现在正好在近日点附近,是观测的好时机。”
竹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确实很亮,稳定地悬在冬夜的天幕上,与地面上的积雪相映。
她们在路口分开,一个回物理学院宿舍,一个回生科院宿舍。走了几步,竹琳忽然回头:“夏星。”
“嗯?”
“元旦快乐。”
夏星在路灯下笑了:“元旦快乐,虽然已经快天亮了。”
各自转身继续走。竹琳踩着薄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手环显示心率56,睡眠提醒已经弹出三次警告。但她不觉得困,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那种发现世界比想象中更互联的清醒。
回到兰蕙斋410,她轻手轻脚开门进屋。凌鸢和沈清冰已经睡了,石研的床铺空着——她大概还在美院地下室。竹琳洗漱完躺下,闭眼,黑暗中浮现出数据图表、频谱波纹、陈爷爷的笔迹、夏星父亲未写完的记录。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模糊地想:时间是一条长河,我们都是河里的鱼。但有些人选择跳出水面,记录河岸的变迁、天空的倒影、其他鱼类的轨迹。这些记录堆积起来,就是河流本身的故事。
而她很庆幸,在这个元旦的深夜,有人陪她一起记录。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