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日清晨六点十七分,天色还是深沉的靛蓝,清墨大学植物园的晨雾尚未散去。
竹琳沿着石板小径慢慢走,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没睡多久,凌晨四点多就醒了,脑子里转着数据和图表,索性起床来园子里走走。手里提着个小工具箱,里面装着取样工具和记录本——既然醒了,不如顺便采集些野生植株的冬至后样本。
园子深处那棵老槐树是陈爷爷记录的核心对象,也是她每次必访的地方。走近时,她发现树下已经有人了。
胡璃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蹲在树根旁,正用手机拍着什么。晨光从东方刚刚泛起,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儿?”竹琳轻声问,怕惊扰了早晨的宁静。
胡璃抬头,看见是她,笑了:“新年第一天正式工作,想来看看陈爷爷的‘老朋友’。顺便测试一下可视化工具的个人史标记功能——我给自己设了个提醒,每个节气日来这里打卡记录。”
她让开一点位置,竹琳走过去蹲下,顺着胡璃的视线看去。槐树的根部暴露在地表的部分覆盖着青苔和地衣,在晨光中显出湿润的深褐色。胡璃刚刚拍的是树根旁一丛不起眼的蕨类植物,叶片边缘还挂着细小的霜晶。
“这是什么?”竹琳问。
“铁角蕨,陈爷爷记录里提过三十四次。”胡璃打开手机上的应用程序,调出一个界面,“你看,这是时间轴上的标记点。1973年立春:‘老槐树下铁角蕨萌新叶,色嫩绿如翡翠。’1988年秋分:‘铁角蕨孢子成熟,风起时如烟。’2016年夏至:‘连日大雨,铁角蕨叶生褐斑,疑为病害。’”
竹琳凑过去看。胡璃开发的这个可视化工具确实很精细,不仅可以按时间浏览,还能按物种、按关键词、按天气条件筛选。她试着输入“冬至+铁角蕨”,跳出七条记录,时间跨度从1975年到2021年。
“工具做得很好。”竹琳由衷地说。
“还在测试阶段。”胡璃收起手机,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递给竹琳,“喝点?红枣姜茶,我自己煮的。”
竹琳接过杯子,温热从掌心传来。她喝了一口,甜中带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谢谢。”她把杯子递回去,从工具箱里拿出放大镜和镊子,开始检查槐树树干基部的苔藓样本。
胡璃没走,就在旁边静静看着。竹琳工作时有种特别的专注感,整个人像是沉入了另一个时间维度,外界的一切——冷风、鸟鸣、远处隐约的晨跑声——都被过滤掉了。
“你经常这么早来吗?”胡璃问。
“有采样任务的时候会。”竹琳用小刷子轻轻扫去苔藓表面的灰尘,“植物的昼夜节律很明显,晨间的生理状态和午后完全不同。尤其是冬季,日出前后的温度、湿度、光照变化会影响很多代谢过程。”
她取样,装袋,标记,动作流畅如仪式。胡璃看着,忽然想起古籍修复室里的乔雀——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与时间对话的姿态,只不过一个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植物,一个面对的是故纸堆里的文字。
“你昨晚和夏星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吧?”胡璃问,“我凌晨一点多路过生科楼,看见你们实验室灯还亮着。”
“嗯,数据收尾,还有些新发现。”竹琳没细说太阳活动的事,那还需要更多验证,“你路过?那么晚还在外面?”
“乔雀在古籍部调试工具,我陪她。”胡璃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槐树干裂的树皮,“她说修复古籍有种奇怪的感觉——你在修补的是已经发生的时间。而植物记录,”她看向竹琳,“是正在发生的时间。”
竹琳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想了想:“不完全是。植物也有记忆。年轮是记忆,休眠芽的位置是记忆,根系扩展的方向是记忆。只是它们的记忆形式和我们不同。”
“就像古籍上的文字和修复痕迹?”
“有点像。”竹琳收起放大镜,“陈爷爷的记录是人类的记忆,槐树的年轮是植物的记忆。我们都在试图读懂对方的记忆系统。”
晨光渐亮,园子里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园丁开始工作了。胡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得去图书馆了,今天约了王教授谈他父亲笔记的事。你呢?”
“回实验室处理早间样本。”竹琳也站起来,工具箱挎在肩上,“对了,可视化工具什么时候开放测试?我想把实验室数据也整合进去。”
“春节后吧,等我们解决几个技术问题。”胡璃边走边说,“到时候你可以建立一个‘科学观测’图层,和陈爷爷的‘生活观察’图层并列。让使用者能同时看到两种不同视角下的同一种植物。”
“好主意。”竹琳眼睛亮了,“我可以设置数据对比功能,比如陈爷爷写‘今日槐树萌芽’,旁边就显示那天实验室里拟南芥的分裂指数。虽然物种不同,但季节响应的原理可能相通。”
她们在植物园门口分开,一个往图书馆,一个往实验室。竹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胡璃的背影在晨光中走远,红色围巾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回到实验室,竹琳先检查了培养箱里的样本状态——一切正常,冬至组的细胞分裂指数开始缓慢回升,正如预期。她处理完早间采样,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晚和夏星的发现。
论文草稿已经有两万多字,但关键的冬至章节还需要重写。原本她计划重点论述植物内源年节律的存在证据,但现在,太阳活动调制效应的可能性打开了全新的方向。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跨尺度对话”,里面放了夏星发来的天文数据、陈爷爷记录的文本分析结果,还有她自己拍的槐树和铁角蕨的照片。看着这些来自不同学科、不同时间尺度、不同记录方式的数据,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可能不只是植物生理学研究。
上午十点,实验室门被敲响。是系里的张教授,竹琳的导师。
“听说你冬至期间做了密集采样?”张教授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保温杯,“数据怎么样?”
竹琳调出主要图表给导师看。张教授仔细看着,不时点头:“抑制深度比预期大,恢复速度比预期慢。这个发现很有价值,说明我们之前对植物冬季代谢速率的估计可能偏高了。”
“导师,我还有另一个发现,可能更……非常规。”竹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了和夏星的对比分析图。
张教授凑近屏幕,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来:“太阳活动相关性?竹琳,这个方向很危险。关联性不等于因果性,而且样本量太小,只有三个重合点。”
“我知道。”竹琳点头,“所以这只是初步观察,我打算申请更长时间序列的数据做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