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璃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图书馆催我还书,我先走了。”她起身,把剩下的姜茶喝完,“乔雀,下午古籍部见?”
“好。”乔雀也站起来,“我把王教授父亲的笔记最后几册扫描完。”
两人离开后,凌鸢和沈清冰也起身:“我们还得回去调试系统的一个bug,立春前必须解决。竹琳、夏星,姜茶钱我们付过了,你们慢慢喝。”
她们也下了楼。现在二楼只剩下竹琳和夏星,还有窗边另外两桌复习的学生,埋头在书本和笔记本电脑前。
“接下来做什么?”夏星问。
竹琳看着窗外的阳光:“我想去植物园看看老槐树。小寒了,理论上它应该进入最深度的休眠。但今年是暖冬,我想记录一下它的实际状态。”
“我陪你去。”夏星收拾东西,“然后下午我继续处理天文数据。王建国那些手写备注里,有些关于仪器校准的技术细节,我需要找资料核对。”
她们下楼,李阿姨在柜台后织毛衣,看见她们下来,抬头笑:“姜茶够暖吗?”
“很暖,谢谢阿姨。”竹琳说,“您每年冬至都煮姜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阿姨想了想:“1999年。那年初冬特别冷,我关节炎犯了,就煮姜茶自己喝。有个学生感冒了,在店里咳嗽,我就给了她一杯。后来每年都煮,就成了习惯。现在啊,有些毕业多年的学生,冬至那天还会特意回来,就为喝这杯茶。”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2018年冬至的照片:“看,这些人现在天南海北的。但每年冬至,他们都会在群里问候,说‘阿姨,又到喝姜茶的日子了’。”
竹琳看着那张照片。普通的笑脸,普通的杯子,普通的一天。但因为这个简单的传统,那一天变得特殊,被记忆,被期待,被传承。
“这很重要。”她轻声说,“谢谢您告诉我。”
离开清心苑,她们走向植物园。小寒日的阳光苍白但明亮,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园子里几乎没人,只有几个园林工人在修剪枯枝。
老槐树在园子深处,粗壮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像刻满文字的石碑。竹琳绕着树走了一圈,检查树干和主要枝条的状况。
“没有冻伤痕迹。”她记录着,“芽苞闭合紧密,但不如往年寒冷年份那么‘紧缩’。树冠南侧有一处细枝断裂——不是冻裂,像是被鸟或松鼠踩断的。”
夏星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蓝天背景上划出的图案。“它在这里多久了?”
“园林处的记录说是清末栽的,一百三十多年了。”竹琳抚摸着树干,“陈爷爷从1960年开始记录它,到2022年,六十二年。现在是我在记录。”
“它会比你活得久。”夏星说,“可能还会比你的学生,你学生的学生活得久。”
竹琳点头:“所以记录很重要。树不会说话,但它的生长、它的伤痕、它的年轮,都是语言。我们的工作是翻译这种语言,并传递下去。”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型生长锥,在树干不显眼处取了微小的年轮样本——这是获得许可的研究取样,不会伤害树木。样本管里,一圈圈致密的同心圆记录着过去几十年的生长:宽圈是丰年,窄圈是旱年,特别窄的几圈可能是虫害或冻伤。
“回实验室分析。”她把样本收好,“可以和气象数据、陈爷爷的记录做交叉验证。”
她们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枝,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远处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上午十一点。
“走吧。”夏星说。
回实验室的路上,竹琳问:“你觉得,一百年后,会有人看我们的记录吗?”
夏星想了想:“王建国的记录在仓库里放了四十年,被我们找到了。陈爷爷的记录如果没有被数字化,可能也会被遗忘。但数字化之后,它们就有了被重新发现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一下。
“也许记录的意义不在于‘一定会被看到’,而在于‘留下了被看到的可能’。就像在时间的长河里投下一枚石子,涟漪可能很快消散,但石子沉在河底,等待某一天被另一股水流冲刷出来。”
竹琳点头。她们在生科楼和物理学院的路口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实验室。
推开生科楼的门,暖气扑面而来。竹琳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向实验室,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路过其他实验室时,能从玻璃窗看到里面的学生和研究人员在工作——看显微镜、操作仪器、讨论数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间里,记录着自己领域内的微小发现。
她想起陈爷爷记录里的一句话,1974年春分日写的:
“今日春分,昼夜均。老槐树新叶初展,色嫩黄如雏鸟喙。孙女琳五岁,问:‘公公,树怎么知道春天来了?’答:‘因为它记得。’琳又问:‘记得什么?’答:‘记得自己是树。’”
当时她太小,不懂这句话。现在突然明白了。
树记得自己是树,所以记得发芽落叶的节奏。人记得自己是人,所以记录、思考、传承。王建国记得自己是观测者,所以三十六年记录太阳。李阿姨记得自己是茶馆主人,所以每年冬至煮姜茶。
而她自己,记得自己是研究者,所以记录数据、分析规律、追问更深的问题。
这些不同的“记得”,构成了时间经过时留下的所有印记。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刻在年轮里,有的融入习俗,有的藏在数据里。
推开实验室的门,培养箱的指示灯规律闪烁。样本们在恒定的环境中,遵循着内在的节律,等待下一个采样时刻。
竹琳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窗外,小寒日的阳光继续西移,在实验台上投出越来越长的影子。
而在校园的不同角落,其他人也在继续:夏星在处理天文数据,胡璃和乔雀在优化可视化工具,凌鸢和沈清冰在调试系统,秦飒和石研在记录光影变化,苏墨月和邱枫在准备课程。
这些独立但共鸣的工作,像不同乐器的声音,各自演奏,又在某些时刻形成和声。
而时间,那个沉默的指挥,继续挥动无形的指挥棒,不急不缓,引领着这首没有终曲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