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凌晨两点,美术学院地下室的空气里有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秦飒蹲在脚手架第三层,手电筒的光束在巨大的木质结构上缓慢移动。这个装置——现在她和石研管它叫“岁影”——占据了半个地下室的空间,由数百根不同长度、不同角度的木条组成复杂的立体网格。木条表面覆盖着感光涂层和反光材料,在黑暗中像某种沉睡的节肢动物。
“东北角第七根,偏移量0.8毫米。”秦飒轻声说,声音在地下室空旷的回音中显得很轻。
石研在相比上周测量,这根向北偏了0.2毫米。温度变化还是结构应力?”
“都有可能。”秦飒小心地从脚手架上爬下来,落地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木材会呼吸,热胀冷缩,湿度变化也会引起微小形变。我们设计的可调节节点就是为了记录这些变化。”
石研把平板电脑递给她看。屏幕上显示着装置的完整三维模型,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每个节点的位移数据。从冬至安装到今天小寒后第二天,十五天时间,87%的节点发生了可测量的位移,最大1.3毫米,最小0.1毫米。
“它真的在动。”石研说,语气里有种孩子发现秘密的兴奋,“不是我们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在动。材料对环境的响应,时间经过的物理痕迹。”
秦飒看着那些数据,又抬头看悬挂在半空的装置。手电筒的光束下,那些木条投出复杂的影子,在地面、墙壁、天花板上交织成不断变化的网状图案。这确实是艺术,但也是科学记录——用物质材料记录时间本身的形态。
“冬至那天的光影记录整理完了吗?”她问。
石研调出另一个文件夹:“全部时间切片照片序列化完成。从日出到日落,每小时一张,共九张。我做了叠加处理,可以看到太阳轨迹在装置上留下的光痕变化。”
屏幕上出现九张照片的快速播放。装置在晨光中先是投出极长的影子,随着太阳升高,影子缩短、旋转,午后达到最短,然后又逐渐拉长,直到暮色中与装置本身几乎融为一体。在这些连续的画面中,可以看到某些节点反射光线的角度在微妙变化——那是木材微形变的结果。
“我们需要更长时间序列。”秦飒说,“至少一个完整年。看它在春夏秋冬不同温度、湿度、光照条件下的‘行为模式’。”
“那得做长期驻扎了。”石研看了看地下室角落里那张简易的行军床和堆着的泡面箱,“不过也好,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她们关掉手电筒,只留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装置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更加神秘。秦飒在行军床上坐下,石研盘腿坐在地面的垫子上,两人中间摆着笔记本电脑、测量仪器和半凉的咖啡。
“夏星和竹琳的发现,”石研忽然说,“太阳活动可能影响植物节律——你觉得我们的装置会响应那种尺度的变化吗?”
秦飒思考了一会儿:“木材的形变主要响应局部环境:温度、湿度、气压。但如果太阳活动真的调制了地球的环境参数,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变化,理论上装置也会记录下来。问题是,我们的测量精度够不够捕捉那种级别的信号。”
“也许需要设计专门的传感器节点。”石研在草稿本上画着示意图,“把高精度的温湿度、气压、甚至电磁传感器集成到装置的关键节点上,和位移数据同步记录。”
“那装置就变成科学仪器了。”秦飒说。
“艺术和科学的边界本来就很模糊。”石研放下笔,“古代天文仪器如浑天仪,既是科学工具,也是艺术品。我们这个装置,为什么不能既是艺术表达,也是时间记录仪器?”
秦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在昏暗中静默的庞大结构。研究生推免已经通过,她们有三年时间可以深化这个项目。三年,足够记录很多变化,足够发现很多未预期的模式。
“石研,”她忽然问,“你为什么选这个方向?研究生阶段继续做装置,而且转向长期记录?”
石研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飒以为她不会回答。地下室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我爷爷是护林员。”石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大兴安岭,守一片林子四十年。我小时候暑假去他那儿,他每天巡山,不是检查有没有人偷伐,就是记录:哪棵树被雷劈了,哪片林子虫害了,什么时候第一场雪,什么时候河开冻。他有个本子,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得很细。”
她顿了顿。
“后来他老年痴呆,忘了很多人和事,但还记得那些树。去年他去世了,我妈整理遗物,发现那些本子,三十多本,从1978年到2018年。她想扔,我要过来了。现在放在我宿舍箱子里,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秦飒静静地听着。
“做这个装置的时候,我总想起那些本子。”石研继续说,“我爷爷记录的是活着的树,在自然环境里的变化。我们记录的是死去的木头,在人工环境里的变化。但本质上,都是在记录材料与时间的对话。”
她站起来,走到装置下方,伸手触碰一根悬挂的木条。木材的表面光滑,有细细的纹理。
“我爷爷那代人,用笔和纸记录。我们这代人,用传感器和代码记录。工具变了,但那个注视的姿态没变——停下来,仔细观察,留下痕迹。”
秦飒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那些本子,可以数字化吗?胡璃和乔雀在做类似的事情。”
“可以,但我还没准备好。”石研收回手,“感觉一旦数字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变成了标准字体,爷爷手心的温度、笔尖的力度、写错字涂改的痕迹,就都没了。”
“可以扫描原件,保留所有细节。”秦飒说,“数字化的不是替代,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存和传播。就像我们的装置——真实的木材悬挂在这里,但同时有三维模型、位移数据、光影记录。不同形式互为补充。”
石研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们继续工作,测量剩余节点,记录数据,拍摄不同角度的照片。凌晨四点,全部测量完成。
秦飒爬回脚手架顶部,检查最顶端的几个节点。从那个高度往下看,装置像某种巨大的神经丛,木条是突触,节点是神经元,而她们记录的位移数据像是神经脉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