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研，”她朝下喊，“抬头看。”
石研抬头。秦飒打开了地下室的主灯——不是常亮的日光灯，而是她们安装的一套可控光源系统。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射装置，那些反光材料瞬间被激活，整个结构像突然醒来的星空，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像不像神经网络？”秦飒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像。”石研轻声说，“或者像星系——恒星是节点，引力是连接。”
秦飒关掉主灯，重新打开手电筒。光芒收敛，装置恢复静默。她从脚手架上下来，落地时感到一阵眩晕——连续工作十八小时，身体在抗议。
“休息吧。”石研说，“明天，不，今天上午还有课。”
她们关了所有设备，只留一盏小夜灯。行军床很窄，但两个人都瘦，勉强能并排躺下。地下室很冷，尽管有暖气，但温度还是比地上低好几度。她们裹着睡袋，听着通风系统的嗡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秦飒，”黑暗中，石研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时间有形状吗？”
秦飒思考着这个问题。“在我们的装置里，时间是木材的形变，是光影的位移，是数据的曲线。但那是时间的效应，不是时间本身。”
“也许时间本身没有形状，”石研说，“但它经过物质时留下的痕迹，就是它的形状。像风吹过沙丘留下的波纹，像水流过河床留下的沟壑。我们记录的，是时间的痕迹。”
秦飒在睡袋里转过身，面对石研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爷爷的本子里，时间是什么形状？”
石研沉默了一会儿。“是树干的年轮，是林子的荣枯，是河流的封冻与开化，是一个人从青年到老年的笔迹变化。”
“那我们的装置里，时间会是什么形状？”
“我不知道。”石研诚实地说，“所以我们要记录，要看三年后它变成什么样。也许木材会开裂，涂层会剥落，结构会松弛。也许会有我们完全没预料到的变化。但无论变成什么样，那都是时间经过这个装置的形状。”
她们不再说话。地下室重归寂静，只有通风系统持续的低鸣。秦飒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运转，想着木材的微形变，想着太阳活动周期，想着植物年节律，想着陈爷爷的记录，想着石研爷爷的护林笔记。
所有这些，都是不同尺度、不同介质、不同视角下的时间记录。而她们的工作，是在这个庞大的记录网络中添加一个节点——用艺术装置的方式。
她渐渐入睡。梦中，她看见那个装置在无限的时间里缓慢变化，木材渐渐风化，结构渐渐松弛，最终回归尘土。但在那个过程中，每一个瞬间的形态都被记录下来，汇入一个巨大的数据库，和其他所有记录一起，形成时间经过的完整图谱。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起。秦飒先醒，推了推石研。两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简单洗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地下室。
离开前，秦飒最后看了一眼装置。晨光从地下室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刚好照亮装置的东北角。那些木条在晨曦中显出温暖的木色，表面的反光材料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她拍了一张照片。这是装置在小寒后第二天的晨间状态，第47次记录。
锁上地下室的门，她们走上楼梯，回到地面。美术学院的大厅已经有人了，几个早起的学生在布置展览，看到她们从地下室出来，点头致意。
外面天已大亮，但还是很冷。呼吸凝成白雾，在晨光中迅速消散。她们在美院门口的早餐摊买了豆浆和包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今天什么安排？”石研问，咬了口包子。
“上午雕塑理论课，下午继续地下室的数据处理。”秦飒说，“晚上和凌鸢她们约了讨论‘节气层’的艺术项目接入方案。”
石研点头：“那我下午去图书馆查些资料，关于长期材料形变的文献。晚上见。”
她们在路口分开。秦飒走向雕塑系工作室，石研走向图书馆。晨光中，校园渐渐苏醒，学生从宿舍楼涌出，走向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
秦飒回头看了一眼美术学院那栋老楼。在地下室里，那个装置正在寂静中发生着肉眼不可见的微小变化，记录着时间的经过。而此刻，在校园的其他地方，其他人也在用各自的方式记录着：竹琳在实验室记录植物生长，夏星在处理天文数据，胡璃和乔雀在数字化古籍，凌鸢和沈清冰在调试系统。
所有这些记录，最终会形成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记录本身就有意义——就像石研爷爷那些歪歪扭扭的护林笔记，就像陈爷爷那些关于老槐树的观察，就像王建国那些关于太阳辐射的数据。
它们可能被遗忘，可能被尘封，但一旦被记录下来，就有了在未来某个时刻被重新发现、重新解读、重新连接的可能性。
时间是一条长河，而记录是在河岸上刻下的标记。一代人刻下，可能被洪水冲刷模糊，但总会有下一代人经过，看见那些模糊的刻痕，理解它们的意义，然后刻下自己的标记。
秦飒转身，继续向前走。晨光把她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时间本身为她拍下的一张照片。
而在她身后，在地下室的寂静中，那个装置继续着它缓慢的呼吸，等待着下一次测量，下一次记录，下一次与时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