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清晨六点，物理学院顶楼天文台的低温让夏星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站在太阳辐射监测仪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面板上快速操作。屏幕上，一行行校准数据滚动而过。这是每周一次的例行校准，但今天她格外仔细——王建国那批历史数据的分析结果，对现代仪器的精度提出了更高要求。
“基线偏移0.0003，在允许范围内。”她低声记录，在平板电脑上标记，“但比上周大了0.0001，可能是温度波动引起的。”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东方地平线刚刚泛起鱼肚白。天文台的暖气系统为了减少热干扰，温度设定得比室内标准低五度。夏星裹紧了羽绒服，继续检查下一个传感器。
这些精密的仪器记录着太阳每时每刻的能量输出，精度达到百万分之一。但正是这种超高精度，让它们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温度、湿度、气压、甚至楼体微小的震动，都会在数据中留下痕迹。
她的工作，就是区分哪些是真正的太阳信号，哪些是地球环境的噪音。而王建国的历史数据提示，有些看似“噪音”的微小波动，可能正是她们寻找的信号——太阳活动调制效应的微弱显现。
校准进行到一半，手机震动。是竹琳发来的消息：“论文修改意见收到了，导师建议我们加强机制解释部分。你那边有新的想法吗？”
夏星暂时停下工作，回复：“王建国的备注里提到一个猜想——太阳活动可能通过改变地球磁层来影响生物。磁层变化会影响宇宙射线通量，而有些研究表明，宇宙射线可能影响植物的生长和代谢。这可以作为一个可能的机制方向。”
“有具体文献支持吗？”
“我正在查。天文台的数据库里有一些早期研究，但证据不充分。需要更多现代实验验证。”
“那我们在论文里谨慎提及，作为未来研究方向。”
“好。”
放下手机，夏星继续校准。最后一项是光谱仪，这是监测太阳辐射不同波段强度的关键设备。她打开校准光源，调整光路，记录基准读数。整个过程需要绝对的稳定，她的手很稳，呼吸很轻。
完成时，窗外已经大亮。冬日的晨光苍白，透过观测窗的滤镜后更加柔和。她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校准用了八十分钟，比平时长了二十分钟，因为今天格外仔细。
保存所有校准数据，她关掉大部分仪器，只留下自动监测系统继续运行。然后离开控制室，走向楼下的实验室。
物理学院三层的实验室里，几个研究生已经开始工作。夏星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查找关于宇宙射线与植物生长的文献。
数据库里的资料很零散。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一些研究，但方法粗糙，结论矛盾。九十年代后，随着研究热点转移，这个方向几乎被遗忘了。最近十年只有零星几篇论文，而且主要关注宇宙射线对农作物的潜在影响，没有涉及年节律和太阳活动周期。
她给系里一位研究空间物理的老教授发了封邮件，询问是否了解相关领域的研究现状。然后继续翻阅能找到的所有资料。
上午九点，老教授回信了：“这个方向确实冷门。但我记得1982年《地球物理研究杂志》有一期专刊讨论过太阳活动-地磁场-生物圈的潜在联系。你可以找来看看。另外，欧洲有个小组前几年做过一些实验，我找找联系方式。”
夏星立刻去图书馆数据库查找那期专刊。果然，1982年12月的那期有六篇相关论文，都是理论探讨和初步观测，没有决定性证据，但提出了一些有趣的假说。
其中一篇论文的摘要写道：“太阳活动调制的地磁场变化，可能通过影响大气电导率和全球电路，间接影响地表生物的生理过程。尽管效应极其微弱，但在长时间尺度上可能产生可观测的影响。”
另一篇更直接：“植物作为地表生物，可能进化出了感知地磁场微扰的能力。这种能力在导航（如根系生长方向）和节律调节中可能发挥作用。”
夏星把这些论文下载下来，快速浏览。虽然年代久远，但思路和她们现在的发现惊人地吻合——只是当时的数据和技术不足以验证。
她把这些资料打包发给竹琳，附言：“1982年的论文已经提出了类似猜想，但缺乏证据。我们的研究可能是第一次用长期数据验证这些假说。”
竹琳很快回复：“看到了。有意思的是，这些论文发表的时间正好是王建国记录里一个太阳活动峰值年。可能当时的科学家也注意到了什么，但没能深入。”
“历史在回响。”夏星写道。
她继续工作。上午十一点，欧洲那个研究小组的联系方式找到了——是瑞士一所大学的植物生理实验室。她起草了一封英文邮件，简要介绍了她们的研究发现，询问对方是否有相关数据或愿意合作。
发送邮件后，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凌鸢：“‘节气层’系统的数据同步问题解决了，是时间戳格式不统一导致的。已经修复。另外，清河古镇项目的协作空间已经搭建完成，你们可以上传初步方案了。”
夏星回复：“好，下午上传。我们的监测方案基本确定了，三个植物观测点，两个气象站，一个太阳辐射点。”
“设备经费预算出来了吗？项目申请书需要具体数字。”
“出来了，下午一起发。”
放下手机，夏星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研究在推进，合作在深化，一个更大的网络正在形成。从王建国一个人的坚持，到她和竹琳两个人的合作，再到现在这么多人的跨学科项目——像根系在地下延伸，连接越来越广。
她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回来时，电脑上有一封新邮件，是竹琳转发来的——导师对论文修改的详细意见。
她坐下来仔细阅读。导师肯定了数据的扎实和发现的创新性，但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1.机制解释过于推测性，需要更多实验证据或至少更严谨的理论推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