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立刻反应过来:“那个‘蒙德极小期’?17世纪太阳活动异常减弱的时期?”
“对。”乔雀点头,“那页信札可能是一个微观证据,显示太阳活动变化如何影响具体地方的具体生活。”
竹琳放下筷子:“如果这个连接成立,那我们的研究就有更长的历史纵深了。不只是王建国的三十六年,而是四百年。”
“需要更多类似的历史文献验证。”胡璃说,“我们可以系统性地搜索地方志、私人日记、官方档案,寻找太阳活动异常年份与地方气候、农业、社会的关联记录。”
“这可以成为项目的一个子课题。”邱枫在笔记本上记下,“‘历史气候与社会响应数据库’。”
大家继续讨论。窗外完全黑了,清心苑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店里又来了几个学生,李阿姨去招呼,留下这群人在二楼继续聊。
“其实,”秦飒忽然说,“我们做的所有这些,本质上都是在回应同一个问题:时间是什么,我们如何与它相处?”
石研接话:“植物用生长节律回应,艺术家用材料变化回应,科学家用数据记录回应,历史学者用文献整理回应,普通人用生活习惯和记忆回应。”
“而我们,”凌鸢说,“试图用数字工具把这些不同的回应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更完整的图景。”
竹琳看着窗外的夜色:“陈爷爷记录了一辈子植物,王建国记录了一辈子太阳,李阿姨的丈夫记录了一辈子书法,李阿姨记录了一辈子茶馆的日常。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自己的方式,记录时间的经过。”
夏星轻声说:“而我们很幸运,能看到这些不同的记录,还能让它们对话。”
店里安静了片刻。楼下来了一群学生,笑声和谈话声飘上来,打破了一时的沉默。
李阿姨端着水果上来:“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吃橘子,刚买的,甜。”
大家接过橘子,剥开,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橘子在冬日的夜晚显得格外珍贵,像小小的太阳。
“李阿姨,”乔雀忽然问,“您丈夫那些书法作品,还留着吗?”
“留着呢,在阁楼上。”李阿姨说,“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看看。他的字啊,年轻时候刚劲,中年时候圆融,老了以后又有点抖,但味道更足了。像酒,陈了才有味道。”
“可以数字化保存吗?”胡璃问,“作为‘个人时间轨迹’的一个案例。”
李阿姨想了想:“行啊。反正放着也是放着,能让更多人看到,也好。”
“那春节后我们来做。”胡璃说,“不着急,慢慢来。”
大家吃着橘子,聊着轻松的话题。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八点。
“该回去了。”凌鸢看了眼手机,“明天还有工作。”
大家起身帮忙收拾桌子,洗碗,擦桌子。李阿姨不让,但拗不过这群年轻人。收拾完,大家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推开店门,冬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但刚吃完饺子、喝完热汤的身体很暖和,足以抵挡。
“小年那天,”李阿姨站在门口说,“店里会煮腊八粥,虽然腊八过了,但习俗可以延续。你们有空就来。”
“一定来。”大家应道。
在清心苑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路灯下,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冬夜的地面上交织又分开。
竹琳和夏星一起走了一段。
“论文修改得怎么样了?”夏星问。
“差不多了,明天最后校对一遍就可以提交。”竹琳说,“你的那部分呢?”
“也好了。”夏星顿了顿,“有时候觉得,我们写的不仅是论文,是一代代观察者的集体记忆。”
“嗯。”竹琳点头,“从陈爷爷,到王建国,到我们,再到未来的研究者和这个项目的参与者。记忆在传递,理解在深化。”
她们在路口分开。竹琳回实验室做最后的晚间检查,夏星回天文台做夜间校准。
而其他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凌鸢和沈清冰回工作室优化系统,秦飒和石研回地下室调整装置,胡璃和乔雀回古籍部扫描文献,苏墨月和邱枫回办公室完善课程设计。
在这个冬夜,校园的各个角落亮着零星的灯光。每个灯光下,都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时间对话,为即将到来的新年积蓄理解的根系。
而时间本身,不急不缓,继续向前。带着所有记录、所有记忆、所有未完成的问题和所有正在萌芽的答案,流向一个名为“未来”的方向。
但在今夜,在这个小年夜的前夕,在这个温暖的饺子宴后,所有人都觉得:这样很好。有同行者,有工作,有热汤,有橘子,有灯笼的红光。
这样就足够温暖整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