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7日上午十点,生科楼三层的小会议室里,竹琳、夏星和张教授围着圆桌坐下。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论文的最终修改稿。
“这是根据您上次意见修改后的版本。”竹琳把打印稿推到导师面前,“我们加强了机制解释部分,增加了历史数据的误差分析,细化了未来研究方向。”
张教授戴上老花镜,翻开打印稿,逐页仔细阅读。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校园广播声。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竹琳和夏星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论文昨天已经提交到期刊的在线系统,但导师说还想最后看一遍纸稿——他说纸稿和屏幕稿的感觉不同,更容易发现细节问题。
张教授看得很慢,不时用铅笔在页边做标记。看到图表部分时,他停顿了很久,仔细检查每个图表的标注、单位、图例是否清晰准确。看到方法部分时,他对照着数据附录,确认每个步骤的描述是否与原始记录一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竹琳觉得心跳有点快,手心里有薄汗。夏星相对镇定,但也不时调整坐姿。
十一点,张教授看到讨论部分。他读得更慢了,有时会往回翻,对比结果部分的表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十一点半,张教授放下最后一页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整体上,”他开口,声音平稳,“比上一版有了很大改进。结构更清晰,论证更严密,图表质量很高。”
竹琳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张教授拿起铅笔,点在讨论部分的某一页,“这里,你们写道:‘本研究首次提供了太阳活动周期与植物年节律相关的长期证据’。这个表述需要斟酌。”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学生:“‘首次’这个词在科学论文里很敏感。审稿人可能会问:你们确定是首次吗?有没有可能别人已经做过类似研究但发表在小众期刊上?或者有未发表的学位论文?或者在其他语言文献里?”
夏星点头:“我们检索了中英文主要数据库,确实没发现类似的研究。但导师说得对,‘首次’这个说法容易引起争议。”
“可以改成‘据我们所知,这是首次……’或者更保守一点,‘本研究提供了迄今为止最系统的证据,表明……’”张教授建议。
竹琳记下这个修改。
“还有这里。”张教授翻到机制假说部分,“你们列出了三种可能的物理通路,这很好。但需要更明确地说明,这些通路目前都只是假说,缺乏直接实验证据。不能给读者留下‘我们已经证明这些机制’的印象。”
“我们在每个通路后面都标注了‘需要进一步验证’。”夏星说。
“但语气可以更加强调不确定性。”张教授说,“科学研究中,知道什么是未知的,和知道什么是已知的同等重要。”
他继续指出几个细节问题:某个统计检验的p值表述不够规范,某篇参考文献的格式有误,某个术语的定义需要更精确。每个问题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影响论文的专业性。
竹琳一一记录。她知道导师是对的——期刊审稿人往往就抓这些细节,细节决定成败。
十二点,修改意见基本讲完。张教授合上打印稿,看着两个学生。
“这篇论文,”他说,“无论最终发表在哪本期刊,都是一个扎实的好工作。数据质量高,分析严谨,跨学科的视角也有新意。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竹琳感到鼻子有点酸,她低头掩饰。
“但是,”张教授继续说,“发表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这篇论文提出的问题比回答的问题更多。太阳活动到底如何影响植物?是直接作用还是通过中间环节?其他物种是否也有类似响应?这些都需要未来更多的研究来回答。”
夏星点头:“我们已经开始设计后续实验了。也在筹备一个长期的跨学科监测项目。”
“那就好。”张教授站起来,“论文的修改,今天之内完成,没问题吧?”
“没问题。”竹琳和夏星同时说。
“好。那我下午还有会,你们继续。”张教授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年度学术展示会准备得怎么样?”
“海报和演示文稿都准备好了。”竹琳说。
“好好展示。这是个很好的交流机会。”张教授说完,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竹琳和夏星对视一眼,同时长长呼出一口气。
“比预想的顺利。”夏星说。
“但修改工作量不小。”竹琳打开电脑,调出论文文档,“我们分一下工吧。你处理统计表述和文献格式,我处理机制部分的语气和‘首次’的修改。”
“好。”
她们重新投入工作。午后的阳光在会议室里移动,从桌面移到墙面,又从墙面移到地板。外面偶尔传来学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但她们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下午两点,大部分修改完成。竹琳重新阅读讨论部分,调整那些可能过于绝对的表述。夏星核对所有统计数据和参考文献,确保格式完全符合期刊要求。
“有个问题,”夏星忽然说,“瑞士合作小组的数据,我们要不要在论文里提一下?作为‘正在进行中的合作研究’?”
竹琳想了想:“可以在未来研究部分加一句:‘我们已与瑞士某研究小组建立合作,将共同探索环境磁场影响植物时间感知的潜在机制’。不具体署名,但提示这个方向有国际合作在进行。”
“好,这样既展示了研究的开放性,又不会因为引用未发表数据引起麻烦。”
她们继续完善。下午三点,最终修改完成。竹琳把文档发给导师,同时上传到期刊系统的修改稿区域。
“现在,”她靠在椅背上,“就是等待了。”
“等待审稿,等待回复,等待可能的修改,等待最终接受。”夏星说,“科学出版的漫长过程。”
“但至少,我们完成了能做的所有事情。”竹琳看着电脑屏幕,“数据是真实的,分析是严谨的,结论是保守的。剩下的,就看同行怎么评判了。”
她们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走在生科楼的走廊里,竹琳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那种完成一项长期工作后的轻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