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0日下午两点,清墨大学档案馆。
胡璃和乔雀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三叠泛黄的档案册。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找到一条。”胡璃压低声音,手指抚过1978年的工作日志抄本。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她动作很轻,“1月21日,小寒后第三天。记录人:王建国。内容:‘昨夜地磁扰动剧烈,笔式记录仪针头跳出轨道。凌晨三时二十分,观测到南天有罕见极光状光幕,持续约七分钟。校园内杨树无风自动,叶落如雨。’”
乔雀迅速拍照,在平板电脑上建立新条目:“关联陈树生记录——同一时间点有吗?”
胡璃翻动另一本册子。那是陈树生1978年的日记本影印件,字迹小而工整:“1月20日记:‘冬青果突落,满地红点。怪之。’1月21日补充:‘昨夜亦有异响,似风非风。’”
两条记录,同一天夜间,相隔不到三公里。
“杨树和冬青。”乔雀说,“都是对电磁敏感吗?”
“不确定,但至少记录了同一事件的不同侧面。”胡璃翻开明代灾情报告的补充材料,“天启六年那次,也有‘树尽拔’‘屋瓦飞’的记载。如果是局地强对流天气,不会同时有‘桃李反季节开’这种跨季现象。”
阅览室另一头,管理员在整理归还的档案,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胡璃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两天的密集阅读让她眼睛发酸。
“休息会儿。”乔雀递过保温杯,“菊花茶,明目。”
胡璃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微苦的甜。她看向窗外,校园里的香樟树在冬风里晃动枝条,叶子还没落尽。
“乔雀。”她忽然问,“如果你生活在1626年,亲历了那种‘忽有声如吼,灰气涌起’的灾异,会怎么记录?”
乔雀想了想:“可能先记‘天有异象’,再记具体的异常现象,然后试着找解释——也许是占星,也许是神谕,也许是当时已知的自然道理。”
“但不会记‘今日太阳活动可能异常导致地磁扰动’。”胡璃接道,“因为那个认知框架不存在。”
“所以历史记录是有‘滤镜’的。”乔雀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我们看到的不是事件本身,是事件在当时认知框架里的投影。就像冰晶——我们看见的是六角形,看不见水分子如何排列。”
胡璃点头,重新翻开档案。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寻找“异常”字眼,而是注意那些被当作寻常记录下的细节:某年冬日“井水格外甜”,某次春汛“鱼群逆流而上时辰反常”,某夏夜“萤火虫聚如灯市”。
这些在记录者眼中或许只是生活琐屑,但现在看来,都可能是指向某种更大规律的线索。
“乔雀,”她又说,“我们是不是在……翻译?”
“翻译时间。”乔雀懂了,“把古人用他们语言记录的现象,翻译成我们的科学叙事。但可能丢失了原意。”
“也可能找到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原意。”胡璃指向1978年那条记录,“王建国看到极光,记下了。陈树生看到冬青果落,也记下了。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记录会放在一起看,更不知道四十六年后,两个文科生会坐在这里试图拼图。”
乔雀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所以我们是时间的中间人。”
“或者时间的织工。”胡璃也笑,“把断掉的线头接起来。”
她们继续工作。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档案册移到平板电脑,再移到她们的手背。窗外传来下课铃声,一波波学生从教学楼涌出,喧哗声短暂地漫进阅览室,又随着脚步声远去。
下午四点,胡璃合上最后一本档案。她们整理了1950年至2000年间的二十七条相关记录,时间集中在冬至到立春之间,现象涵盖植物异常、动物行为改变、局部气象反常、地磁/极光观测。
“还不够建立统计显着性。”乔雀看着汇总表,“但作为线索,够了。”
“得和其他组的数据合起来看。”胡璃开始收拾东西,“凌鸢和沈清冰在建模,也许能看出我们看不出的模式。”
离开档案馆时,管理员叫住她们:“同学,你们查的这些……是做什么研究?”
胡璃和乔雀对视一眼。
“我们在做时间叙事项目。”胡璃说,“关于一个地方如何记住自己的过去。”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一副老花镜。她点点头:“挺好。这些档案放这儿,平时没几个人看。能派上用场就好。”
走出档案馆,冬日的风迎面吹来。胡璃把围巾裹紧些,忽然想起什么:“乔雀,你过年回家吗?”
“回。但只待三天,年初三就回来。”乔雀说,“粮仓那边不能断人,至少每天要有人检查设备。”
“我也差不多。”胡璃抬头看天,天色开始泛灰,“我爸妈今年去海南过年,让我一起,我说要留校做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