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1日下午,清河古镇旧粮仓。
秦飒站在梯子顶端,手指抚过房梁。木料是老的杉木,表面光滑温润,百年的烟尘在纹理里沉淀成深褐色。她用小锤轻敲不同位置,听回声——东侧梁声沉实,西侧略空,可能是内部有细微的裂缝或孔洞。
“这里。”她朝下方的石研示意,“西数第三根,中段,声音频率最适合挂低音部。”
石研在笔记本上记下,同时用激光测距仪确认高度:“离地五米四。投影仪架在对面梁上,角度32度,可以覆盖整个装置区。”
粮仓已经清理过,地面扫得干净,墙角的杂物也归置整齐。电工昨天布好了专线,几个插座盒固定在柱子上,电线用线槽规整地贴着墙走。东墙边,凌鸢和沈清冰的工作站已经搭起来——三张长桌拼成L形,六台显示器排开,服务器在角落低声运行。
胡璃和乔雀在西墙布置文献区。她们从学校借来了可移动的展架,把明代灾情报告、陈树生日记摘抄、王建国观测日志的放大影印件分时段悬挂。每段文献景声音——正在搜集。
竹琳和夏星不在。她们去上游补采样本了,因为昨天发现的那种星状冰晶只存在了两天,今天气温回升到-5℃,冰层表面已经开始融化。
苏墨月和邱枫在北墙架设拍摄设备。两台摄像机固定在滑轨上,一台全景,一台特写。还有几个GoPro准备放在各个角落,记录工作过程。
秦飒从梯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挂弦。”
她和石研打开带来的长条箱。里面是数十根不同材质的“弦”——不是真正的琴弦,而是直径从0.5毫米到3毫米不等的金属丝、尼龙线、碳纤维棒。每根都经过测试,在不同湿度、温度下的伸缩率已知,音高变化可预测。
第一根是黄铜丝,直径1.2毫米,长四米八。秦飒把它一端固定在刚才确定的梁上,用特制的夹具锁紧,确保不会滑动。另一端垂下来,在离地一米五的高度,挂上一片薄铜片——形状像柳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石研在下方调整铜片的角度,用水平仪确认。“角度负15度,迎风面最大。”
秦飒下梯,退后几步看整体。铜片静止时微微晃动,粮仓里几乎没有风,但空气的微小流动就足够让它产生几乎不可见的震颤。
“测试声音。”石研打开录音设备。
秦飒用指尖轻弹铜片。声音清亮悠长,像寺庙的磬,余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了七八秒才散尽。
“基频247赫兹,接近B3。”石研看着频谱仪,“泛音丰富,到第七泛音还很清晰。”
“好。”秦飒记下,“这根对应冬至。铜属水,冬属水,音色该清冽。”
她们挂第二根。这次是不锈钢丝,更细,只有0.8毫米,挂的是一片打磨成新月形的铝片。声音脆而短促,像冰裂。
“小寒。”秦飒说,“金属感要强,冷。”
第三根是尼龙线,挂木片。声音闷而暖。
“大寒。木生火,该有一点暖意。”
工作缓慢推进。每挂一根,都要测试声音、记录数据、调整角度。有时一根弦要反复拆装三四次,才能找到最理想的状态。粮仓里渐渐充满各种质地的回响——清亮的、沉郁的、清脆的、浑厚的,像一支无形的乐队在试音。
下午三点,挂到第八根时,竹琳和夏星回来了。两人拎着保温箱,鞋上沾着河岸的泥。
“采到了最后一批冰晶。”竹琳把箱子小心放下,“明天可能就没了。气温还在升。”
夏星走到装置区,仰头看那些垂下的弦。“它们在动。”
秦飒也抬头。确实在动——不是被风吹,而是微微的、自主的震颤,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在拨弄。
“热对流。”石研说,“粮仓内不同位置温度有微小差异,空气在流动。”
“但很有韵律。”夏星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放在地上,“我测一下空气振动的频谱。”
仪器亮起指示灯。几分钟后,夏星的平板电脑上出现实时波形图。空气的振动不是杂乱的,而是有清晰的频率峰值——正好和几根弦的固有频率吻合。
“共振。”竹琳看着图,“弦在激发空气,空气又在影响其他弦。一个正反馈环。”
秦飒和石研对视一眼。她们设计时考虑过材料特性、环境因素,但没算到这个——装置自己会活起来。
“继续挂。”秦飒说,“看看全部挂完会怎样。”
工作继续。苏墨月和邱枫开始拍摄特写——秦飒在梯子上专注的眼神,石研测量时微皱的眉头,弦在空中的轻微摆动,铜片反射天窗光线的瞬间。
胡璃和乔雀暂时放下文献,过来帮忙递工具。胡璃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说:“像雨。”
“嗯?”秦飒低头看她。
“不同长度的弦,像不同强度的雨丝。”胡璃比划,“有的急,有的缓,落下来声音也不同。”
石研若有所思。她拿起相机,从低角度拍了一张——弦从黑暗的房梁垂下,伸向下方被天窗照亮的地面,像一场倒流的雨。
傍晚五点,二十四根弦全部挂完。从冬至到立春,二十四节气,二十四种材质和形状的振动片悬在半空,高低错落,最近的一米五,最长的垂到离地仅三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