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吧。我们这儿冬天刮西北风,冷,干。夏天东南风,暖,湿。”陈师傅弹了弹烟灰,“我父亲说,木头跟人一样,经历过什么,就会长成什么样。”
胡璃心念一动:“您父亲有没有提过,粮仓以前出过类似的……异常?比如墙发热、渗水?”
陈师傅摇头:“那倒没有。粮仓一直很稳,就是七三年那次修完,头两年有点‘新墙病’——潮气重,冬天偶有凝水。后来就好了。怎么,现在出问题了?”
“没有没有。”乔雀连忙说,“我们就是做研究,全面了解。”
陈师傅看了她们一会儿,似乎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反正那粮仓结实着呢。七六年地震,镇上好多房子裂了,粮仓就掉了点灰。我父亲说,是木筋搭得好,能卸力。”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木块,表面光滑,有明显的年轮纹理。“这是当年换下来的朽木筋残块,我父亲留的,说当教训,提醒自己下次要用好料。”
胡璃接过木块。很轻,表面有虫蛀孔和白色菌丝痕迹,但残留的年轮依然清晰。她数了数,至少六十年轮——这意味着这截木筋在1973年时,已经服役超过六十年,可能更久。
“我们能借去扫描一下吗?”她问,“保证完好归还。”
陈师傅摆摆手:“拿去。放我这儿也是落灰。不过……”他顿了顿,“你们研究归研究,别把那粮仓弄坏了。那是我父亲的心血。”
“一定。”乔雀郑重承诺。
离开五金店时已近中午。老街开始热闹起来,卖年货的摊子摆出来了,春联、灯笼、糖果、炒货,一片红火。胡璃抱着装有朽木块和笔记复印件的背包,走在熙攘的人群里,有些出神。
“想什么呢?”乔雀问。
“我在想,”胡璃说,“那位老木匠修墙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五十一年后,两个大学生会来问他这些细节?”
“应该不会。”乔雀说,“他只想把墙修结实,让粮仓能继续用。但正因为这种朴实,才有了我们现在能追溯的记录。”
她们回到粮仓时,其他人已经到了。秦飒和石研在西墙架设新传感器,凌鸢和沈清冰在调试数据接收,夏星和竹琳在分析昨夜采集的水样和气体样本。
胡璃展示了老木匠的笔记和朽木块。秦飒拿起木块,对着天窗光细看:“年轮很密,生长缓慢,确实像是‘吃过北风’的木头。这种木质纤维排列紧密,松脂腺也密,是上好的耐潮材。”
“但也会积累更多松脂。”竹琳接过话,“如果内部条件合适,这些松脂可能成为长期的热量来源。”
夏星对比了笔记记录的时间线:“1973年10月安装,到1974年冬至就有‘咔咔’声——说明新木材在适应环境,热胀冷缩。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木材完全‘定形’。但为什么昨夜突然剧烈发作?”
“量变到质变。”沈清冰调出粮仓五十年的温湿度模拟数据,“结合气象记录,我粗略推演了墙体内的微环境变化。看这里——2018年之后,本地冬季平均温度上升了0.8度,但极端低温事件反而更频繁。这种波动可能加剧了木材的应力积累。”
“再加上昨夜的地磁扰动……”凌鸢说,“就像最后一根稻草。”
石研忽然问:“那面墙……现在‘舒服’了吗?”
众人都看向西墙。传感器读数稳定,温度-0.7度,湿度68%,振动归零。墙体沉默,砖缝干燥,仿佛昨夜那场“阵发”只是一次必要的释放。
“可能吧。”秦飒说,“就像人,偶尔发次烧,烧退了,反而轻松了。”
下午,各组继续工作。胡璃和乔雀把老木匠的笔记全部数字化,录入文献时间轴。当“陈木匠,1973年10月-1975年7月,粮仓西墙木筋更换记录”这个条目出现在三维时间轴上时,它自动连接了其他相关节点——1973年的气象数据、后山松林的生态记录、同时期古镇的粮食产量统计。
历史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张网,每个人、每棵树、每场雨、每次修缮,都是网上的一个结。
傍晚,大家准备离开时,胡璃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感谢一下那面墙?”
“感谢?”夏星挑眉。
“嗯。它用自己的一次‘不适’,告诉了我们这么多。”胡璃走到西墙前,手掌轻贴砖面,“谢谢你分享你的记忆。”
砖面微凉,但平稳。没有回应。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举动并不荒谬。当你在研究一个地方、一栋建筑时,某种程度上,你是在与它建立关系。关系需要尊重,甚至需要一点仪式感。
锁门离开时,夕阳把粮仓的影子拉得很长。古镇沉浸在金色的暮光里,炊烟袅袅,年味渐浓。
胡璃回头看了一眼。粮仓静立,天窗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她知道,在墙内深处,那截五十一年前换上的松木筋,此刻正以人类无法感知的缓慢速度,继续着它的“定形”。它的年轮里,已经记录了半个世纪的温度变化、湿度起伏、应力循环。而现在,又增加了一个2024年冬夜的记忆——一次发热,一次释放,以及一群年轻人试图读懂它的努力。
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木材纹理的一部分,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另一个时间故事里的线索。
就像老木匠说的:木头跟人一样,经历过什么,就会长成什么样。
而粮仓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