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6日,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有四天。
夏星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用微型钻头从朽木块上提取了三个样本:靠近树皮的新生木质部、中年轮区域、靠近髓心的老木质部。竹琳在旁边配置染色剂——番红固绿,区分木质素和纤维素。
“腐朽程度差异明显。”夏星在显微镜下观察新生木质部切片,“虫蛀孔周围有大量菌丝残留,但松脂腺结构基本完整。看这里——”她调整焦距,“腺腔里有结晶物,可能是松脂氧化产物。”
竹琳接过中年轮区域的切片,染色后放在镜下:“木质素降解严重,但松脂腺密度比新生部高30%左右。腺腔饱满,说明松脂分泌旺盛期在这里。”
最老的那个样本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年轮极窄,木质纤维排列扭曲,松脂腺稀疏但巨大,每个腺腔里都有深褐色的、半透明的沉淀物。
“压力木。”竹琳判断,“树木在持续单向风力作用下形成的特殊木质。纤维螺旋排列,强度高,但脆。松脂腺大是因为需要更多树脂填充应力裂缝。”
夏星记下数据:“所以这段木筋来自一棵长期受定向风——很可能是冬季西北风——影响的松树。它的木材天生带有‘记忆’:风的压力、低温、干旱。”
“这种木材的松脂成分可能也不同。”竹琳取出气相色谱仪,“我需要一点样本做成分分析。”
“取吧。”
下午两点,色谱结果出来了。新生部的松脂以单萜烯为主,挥发性强;中年轮部单萜烯减少,树脂酸增多;老木质部则以高度氧化的树脂酸和中性成分为主,挥发性极低。
“氧化程度随树龄增加。”竹琳指着图谱,“老木质部的松脂已经部分转化为类琥珀物质,稳定性高,但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长期潮湿后突然的温湿度变化——可能发生缓慢的氧化放热。”
“墙体内的环境提供了那些条件。”夏星调出粮仓西墙过去三个月的温湿度记录,“秋季多雨,墙体吸湿;入冬后气温骤降,墙体内外温差大;昨夜地磁扰动可能提供了催化能量。”
“一个完美的‘反应釜’。”竹琳总结,“而且这个反应釜已经运行了五十一年——从1973年木筋安装开始,松脂就在缓慢氧化,热量逐渐累积,直到昨夜达到阈值。”
“那么,”夏星合上笔记本,“这不是一次异常,而是一个持续了半个世纪的过程的必然阶段。我们只是碰巧在它‘表达’的时候在场。”
同一时间,美院材料实验室。
秦飒和石研在测试各种弦材料的湿度响应。他们建了一个小型气候箱,模拟粮仓内的温湿度变化,里面悬挂着微型版本的弦——铜丝、铝丝、尼龙线,末端挂着对应材质的微型振动片。
“湿度从60%升到85%时,铜弦的基频下降2.3赫兹。”石研记录数据,“铝弦下降1.7赫兹,尼龙线反而上升0.5赫兹——尼龙吸湿膨胀,张力增加。”
秦飒调整投影参数:“如果根据实时湿度数据动态调整投影内容呢?比如湿度高时,光影变模糊、扩散;湿度低时,变清晰、锐利。”
“那就在程序里加个映射函数。”石研已经打开编程界面,“湿度值映射到投影的模糊半径和透明度。”
“还要考虑温度。”秦飒补充,“温度影响空气密度,进而影响声音传播速度。弦的实际音高会微变。”
“那就做多参数控制——温度、湿度、气压、甚至二氧化碳浓度,都作为输入变量。”石研眼睛发亮,“让装置真正‘呼吸’粮仓的每一次变化。”
傍晚,她们带着新方案回到粮仓。西墙的新传感器已经开始传回数据——每五分钟一次,温度、湿度、表面振动、红外热像。数据流汇入“节气层”系统,在建筑生理模块里实时可视化。
凌鸢和沈清冰在工作站前调试这个新模块。屏幕被分成四个象限:左上角是西墙的3D热力图,温度梯度用颜色渐变表示;右上角是湿度分布云图;左下角是振动频谱瀑布图;右下角是所有参数的时序曲线。
“像医院的监护仪。”凌鸢说,“只不过病人是一面墙。”
“而且这个病人很健谈。”沈清冰指着振动频谱上几个微小的峰值,“看,每小时都有几次轻微的‘心跳’——可能是远处车辆经过的地面传导,也可能是古镇里某处放鞭炮。”
胡璃和乔雀完成了老木匠笔记的全文录入和校对。现在,三维时间轴上,1973年那个节点变得异常丰富:点击后,会弹出修缮记录的文字、老木匠的照片、后山松林的地图、同期气象数据、甚至还有一段模拟的“木材应力变化动画”——基于夏星和竹琳的研究数据生成。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细了?”胡璃看着密密麻麻的关联线,“可能没人会看这么深。”
“但它在。”乔雀说,“就像粮仓墙里的木筋,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看到,但它在,并且支撑着整面墙。这些数据就是项目的‘木筋’。”
晚上七点,所有人聚在工作站前,做了一次模拟推演。
沈清冰启动建筑生理模型,输入1973年至今的气象数据、地磁记录、古镇人口活动数据。模型开始计算墙体内的温湿度变化、松脂氧化速率、微生物活性、应力积累。
时间轴快速滚动。屏幕上,代表“内部热能”的曲线缓慢爬升,中间有几次小的波动,对应极端天气事件。到了2018年,曲线斜率明显变陡——气候变暖的影响显现。
2023年冬季,曲线接近一个临界阈值。模型标注:“系统进入不稳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