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清晨,古镇醒了。不是被阳光唤醒——今天多云,天色灰白——而是被声音唤醒:磨刀霍霍声、砧板咚咚声、油炸食物的滋滋声、洗衣机旋转的嗡鸣声、还有零星提前响起的鞭炮声。
粮仓里的录音设备忠实地捕捉着这一切。沈清冰到得早,戴着耳机听实时音频流。“像一首年前协奏曲。”她对刚进来的凌鸢说,“每个声部都在准备自己的部分。”
凌鸢递过豆浆和油饼:“苏墨月早上送来的,说今天要在家大扫除,提前给我们送早餐。”
油饼还热着,咬一口酥脆。两人边吃边看监测数据。西墙昨晚平静,只有一次微震事件,强度继续衰减。墙体“心率”稳定在0.06赫兹,几乎回到基础代谢水平。
“它睡着了。”凌鸢说。
“或者说,进入稳定期了。”沈清冰调出过去七天的数据总结,“1月23日阵发,24-26日恢复期,27-29日稳定期。一个完整的周期。”
“会再有下一个周期吗?”
“可能。但周期多长,强度多大,无法预测。木材的物理化学过程以年为单位,我们只观测了七天。”
九点,其他人陆续到达。秦飒一进门就去看那副春联——红纸在晨光里显得鲜艳,炭黑字迹沉着。
“没掉。”她满意地说。
石研已经走到装置区检查弦。一夜下来,弦的表面凝了极细的露珠——不是漏水,是粮仓内部湿度较高,遇冷凝结。她用软布小心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什么活物。
胡璃和乔雀在文献区整理最后一批档案——民国时期的商会记录。里面提到“腊月二十九,各商号封账,伙计分红,掌柜设宴”。百年前的今天,古镇也在进行着类似的年前准备。
夏星和竹琳从实验室带来了新的分析结果。竹琳打开平板:“河床气体渗出的甲烷同位素分析出来了,δ13C值在-60‰左右,典型的水稻田古有机质来源。说明河床
夏星补充:“我们测了河床温度梯度,确实有局部热异常——比周围高0.8度。但范围很小,直径不到五米。可能是地下水流经某个发热岩层,或者……有机物厌氧分解产热。”
“又是热。”凌鸢说,“墙发热,河床也发热。这个冬天有点‘暖’。”
“不是整体暖,是点状暖。”沈清冰纠正,“像身体某些部位发炎,其他地方正常。”
上午的工作平静进行。古镇的声音持续传来,且越来越密集。十点左右,录音设备捕捉到一阵持续的笑声——似乎是一家老小在贴春联,有人贴歪了,引发哄笑。
胡璃停下手头工作听了会儿。“真好。”她轻声说。
乔雀看她一眼:“想家了?”
“有点。”胡璃承认,“但不是想那个物理的家,是想……那种氛围。你知道的,那种混杂着忙碌、期待、琐碎、温暖的氛围。”
“我们这里有。”乔雀说,“虽然形式不同。”
确实。粮仓里的“年味”是另一种质地:服务器运行的低声嗡鸣,弦的微颤,键盘敲击的节奏,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仪器指示灯规律闪烁,还有大家偶尔的低声交谈。
这不是传统的团聚,但确是一种团聚——围绕共同的目标,在安静中建立起的默契。
中午,苏墨月打电话来:“我家大扫除基本搞定,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食材。你们那边怎么样?”
“正常推进。”沈清冰答,“下午我们早点结束,去帮你忙。”
“不用,食材我都准备好了。你们专心工作,晚上来吃饭就行。”
挂断电话,沈清冰看向大家:“苏墨月让我们专心工作。”
秦飒正在调整激光测振仪的角度:“那就专心。不过……我们是不是也该给粮仓‘扫除’一下?”
于是下午的工作变成了粮仓大扫除。不是真正的除尘——那些陈年的灰尘某种意义上也是历史层——而是整理工作区域。服务器周围的线缆重新理齐,工作台擦干净,工具归位,文献摆放整齐,仪器表面清洁。
秦飒和石研给每根弦做了“体检”:检查固定点是否牢固,振动片角度是否准确,材质表面有无损伤。胡璃和乔雀整理文献架,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凌鸢和沈清冰清理服务器散热孔,检查备份硬盘。夏星和竹琳校准所有传感器,更新标定参数。
工作过程中,录音设备继续记录着古镇的声音。下午两点,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突然响起——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显然是有人家提前祭祖。振动传感器捕捉到了地面的微震,弦也随之轻微晃动。
“声波和振动波同时到达。”夏星看着数据,“声速340米/秒,地震波速度……这个距离,大概每秒800米。时间差可以反推声源距离。”
她快速计算:“鞭炮声源在粮仓东南方向约280米处,应该是古镇东头那户大宅。”
石研调出古镇地图,标出位置。“那户宅子有百年历史了,家谱记载祖上是清代粮商。可能今天在祭祖,祈求生意兴隆。”
“和我们的文献记录对得上。”胡璃翻到民国商会记录,“那户确实姓陈,当时是镇上最大的米行老板。腊月二十九祭祖是传统。”
一个现代的鞭炮声,就这样连接上了百年前的家族史,又通过振动传感器,连接到了粮仓里的弦。
下午四点,扫除基本完成。粮仓内部焕然一新——不是崭新,而是一种有序的、被精心照料的整洁。工作站、文献区、装置区、监测点各安其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等待着下一段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