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除夕。
清早六点,古镇的第一声鸡鸣穿透雪幕。粮仓的录音设备捕捉到了这声啼鸣,以及随后陆续响起的——不是鞭炮,而是各家各户开门扫雪的声音: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铁锹铲雪的刺啦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沈清冰在兰蕙斋410寝室醒来,第一件事是查看昨夜数据。粮仓西墙平静,心率稳定在0.06赫兹。古镇环境噪声比前几日低——除夕清晨,大多数人家还在睡梦中,或刚刚开始一天的准备。
凌鸢翻身,睡眼惺忪:“几点了?”
“六点十分。”沈清冰放下手机,“再睡会儿?”
“不了,今天要去粮仓做最后一次年前检查。”凌鸢坐起身,“苏墨月说中午去她家吃饭,然后晚上一起守岁。”
“嗯。”
两人起床洗漱。窗外,校园几乎空了,宿舍楼亮灯的窗户寥寥无几。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郊区不禁放的地方已经开始热闹。
七点半,两人到达粮仓时,秦飒和石研已经在里面了。秦飒在检查弦的固定点,石研在校准投影仪。
“这么早?”凌鸢惊讶。
“睡不着。”秦飒说,“总觉得得再看一眼才安心。”
胡璃和乔雀也很快到了,带着热乎乎的豆浆和包子。“路上买的,那家早餐铺今天还开,老板说开到中午就回家过年了。”
“夏星和竹琳呢?”沈清冰问。
“在实验室,说做完最后一组样本处理就过来。”胡璃看了看手机,“应该快了。”
八点,夏星和竹琳准时到达,提着保温箱。“河床温度梯度数据完整了。”竹琳说,“发热点范围没有扩大,但温度又上升了0.2度。可能真有什么地下过程在持续。”
“先不管了。”夏星放下箱子,“今天除夕,数据放一放。”
但说归说,大家还是各自检查了自己的部分。这是近一个月来的习惯——每天和粮仓“对话”,确认一切正常,就像问候一位老朋友。
文献区整齐,装置区稳定,监测点数据流畅,服务器运行平稳。西墙沉默,砖面干燥,昨夜凝结的露珠已经蒸发。
“它准备好了。”秦飒站在装置区中央,仰头看那些弦,“准备和我们一起……过年。”
九点,苏墨月和邱枫开车来接。两辆车,十个人,离开粮仓前,沈清冰最后设置了除夕-初一的特别监测模式:所有传感器保持运行,但告警阈值提高,只记录不打扰。
锁上门,红纸春联在晨光里鲜艳。炭黑字迹边缘的雪融水珠已经干了,字迹更显清晰。
时间在此。
是的,时间在此,记录着这个除夕的开始。
到苏墨月家时,厨房已经飘出更浓郁的香气。不同于昨天的准备阶段,今天是真的在烹制年夜饭——蒸锅里冒出滚滚白汽,油锅里滋滋作响,案板上堆着切配好的食材。
“分工。”苏墨月系着围裙,“竹琳管饺子馅和面,夏星和面,秦飒石研帮忙打下手,胡璃乔雀准备凉菜和摆盘,凌鸢沈清冰负责甜品和饮料,邱枫和我主厨。”
十个人挤在厨房里,却有条不紊。竹琳的饺子馅最终配方定下:茴香猪肉为主,加了一点韭菜鸡蛋给不吃肉的。夏星和的面团光滑有弹性,醒在盆里,盖着湿布。
秦飒和石研在剥蒜、切葱、洗菜。胡璃和乔雀调制凉菜汁——糖、醋、酱油、香油的比例反复调试。凌鸢和沈清冰在准备水果拼盘和饮料,把橙子切成小兔形状,苹果雕成花。
苏墨月在炸肉丸,邱枫在炖鸡汤。油香、肉香、汤香混在一起,厨房的窗户很快蒙上厚厚的水汽,看不清外面的雪。
十一点,第一波饺子开包。十个人围在餐桌旁,擀皮、包馅、摆盘。饺子的形状各异:竹琳包的像元宝,夏星的像月牙,秦飒石研的略显笨拙但结实,胡璃乔雀的精致,凌鸢沈清冰的标准,苏墨月邱枫的熟练。
“我奶奶说,饺子形状不重要,要紧的是封口严实。”竹琳捏紧一个饺子边,“不然煮的时候会破,漏财。”
“那我们这些歪歪扭扭的岂不是要漏光?”秦飒看着自己包的几个“异形”。
“心意到了就行。”石研轻声说。
饺子包了两大盘,盖着纱布待煮。中午的饭菜相对简单——鸡汤面,配上几个小菜。这是传统的“垫垫”,为晚上的大餐留肚子。
饭后,大家短暂休息。客厅电视开着,在重播往年的春晚小品,但没人认真看,都在闲聊。
胡璃说起小时候过年的趣事:“我家每年除夕下午都要大扫除最后一遍,我负责擦窗户,总是越擦越花。”
“我家是贴春联。”乔雀说,“我爷爷写春联,我和弟弟负责贴。他总说我贴歪,但其实他自己写的字就是歪的。”
秦飒的父母在国外多年,她对春节的记忆更多来自爷爷奶奶:“奶奶会做一桌子菜,爷爷会给我讲老故事。后来他们不在了,春节就……淡了。”
石研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秦飒的手。
夏星的记忆是另一种:“我家过年经常在观测站。爸妈煮速冻饺子,我们一边吃一边看数据。有次除夕夜正好捕捉到一次太阳耀斑,他们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竹琳的家庭则更传统:“医院过年也值班,但同事之间会轮流回家吃年夜饭。我家的年夜饭经常是分好几拨吃的——谁下班谁吃。”
凌鸢和沈清冰的家庭相对普通,但今年也因各种原因无法团聚。
苏墨月听着,心里有些感慨。这十个年轻人,各自带着不同的家庭印记,却在这个除夕,因为一个项目聚在一起,正在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新传统。
下午两点,年夜饭的准备工作进入高潮。蒸锅里的八宝饭开始飘香,红烧肉进入收汁阶段,鱼腌制完成等待清蒸,各种蔬菜切配整齐。
竹琳和夏星开始和面、拌馅,准备包晚上守岁时吃的饺子。这次馅料更丰富:除了茴香猪肉、韭菜鸡蛋,还加了白菜香菇、三鲜。
秦飒和石研被分配去布置餐桌——铺上红色桌布,摆上十套碗筷,每个座位前放一个小碟,倒上醋和香油。胡璃和乔雀准备果盘和糖果,凌鸢和沈清冰摆饮料和酒。
客厅里,邱枫调试好了投影仪和音响,准备晚上一边吃饭一边看春晚——虽然大家可能不会认真看,但作为背景音,是不可或缺的年味元素。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雪还在下,窗外一片银白。古镇里,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苏墨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忙碌的众人,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昨天父亲出院回家时对她说:“你现在带的这些孩子,很像我们当年做课题的时候——几个人挤在实验室,过年也不回家,泡面当年夜饭,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当时问:“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