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笑了：“后悔什么？那是我们最投入的时光。”
现在她明白了。投入，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共同的追寻。就像粮仓里的那些弦，单独一根只是线，挂在一起才有了音乐。
五点半，年夜饭进入最后冲刺。蒸鱼出锅，淋上热油和酱油，滋滋作响。红烧肉装盘，油亮红润。八宝饭扣出，红枣莲子清晰可见。青菜爆炒，青翠欲滴。鸡汤盛出，金黄清澈。
最后是饺子——两大盘，胖乎乎圆滚滚，冒着热气。
“开饭！”苏墨月宣布。
十个人围坐桌旁。灯光调暖，电视里春晚前的特别节目开始播映，窗外鞭炮声阵阵。
苏墨月举起酒杯：“先说几句。这个项目开始的时候，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不只是学术项目，更像……一次共同的时间旅行。谢谢你们每个人，带来了自己的专业、自己的视角、自己的故事。也谢谢粮仓，给了我们一个对话的场所。”
她顿了顿：“敬时间，敬记忆，敬此时此刻。”
“敬此时此刻。”众人举杯。
杯子轻轻相碰，清脆的声音混在窗外的鞭炮声里，成为这个除夕夜晚的第一个和音。
开始吃饭。每一道菜都得到称赞——竹琳的饺子馅鲜美，夏星的面皮筋道，苏墨月的红烧肉软烂，邱枫的鱼鲜嫩，胡璃乔雀的凉菜爽口，凌鸢沈清冰的果盘漂亮。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天马行空：从松脂氧化的化学反应，跳到春晚哪个节目最值得期待；从古镇历史，跳到各自家乡的过年习俗；从数据建模，跳到明年项目的规划。
电视里的春晚正式开始，歌舞热闹，但没人认真看，只是当作背景声。偶尔有个小品笑点，大家跟着笑几声，然后又回到自己的谈话。
窗外，雪夜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古镇在辞旧迎新，用最传统的方式——声音、火光、团聚——标记时间的转换。
而在这个温暖的客厅里，十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着这个特殊的除夕。
年夜饭吃到八点多，大家帮忙收拾碗筷。然后围坐在客厅地毯上，泡上茶，摆上糖果瓜子，进入守岁环节。
竹琳拿出一个本子：“我做了个东西。”
是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写着“时间肖像·甲辰冬记”。翻开，里面是过去一个月的工作笔记摘要、数据图表、照片、手绘草图。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痕迹。
“送给项目组的。”竹琳说，“算是个……阶段性纪念。”
大家传阅着，笑声、感慨声、补充说明声此起彼伏。这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被浓缩在这本小册子里，像时间的琥珀。
十一点，古镇的鞭炮声达到高潮。窗外夜空不时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在雪幕中绽开，又消散。
秦飒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给粮仓打个电话？”
“打电话？”凌鸢疑惑。
“不是真的电话。”秦飒拿出手机，“我接入了实时监控，可以看到粮仓内部。”
她调出监控画面——夜视模式下，粮仓内部一片墨绿，弦静止，文献整齐，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
画面很平静，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那个空间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除夕。
“它不孤单。”石研轻声说，“有数据陪着它。”
“还有我们的春联。”胡璃补充。
“还有未完成的松脂氧化过程。”夏星说。
“还有墙体的下一次呼吸。”沈清冰说。
“还有时间本身。”乔雀说。
电视里，春晚进入倒计时环节。主持人开始数秒：十、九、八、七……
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绽放。古镇沸腾。客厅里，十个人互相道贺，拥抱，笑声混在电视的欢呼声里。
新年了。
甲辰年，正月初一，零点零分。
沈清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粮仓的自动报告准时生成：
时间：甲辰年正月初一，00:00:00。
事件：新年。
温度：-3.1℃。
湿度：67%。
弦振动模式：基线。
备注：建筑静默，数据继续。新年快乐。
她看着屏幕，笑了。
时间在此，确实在此——在古镇的鞭炮声里，在这个温暖的客厅里，在粮仓的静默记录里，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祝福里。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