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年正月初一,清晨六点半。
古镇在昨夜的喧嚣后陷入深眠。鞭炮屑混着新雪铺满石板路,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慢慢扫着自家门前,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粮仓里,服务器准时生成晨间报告。过去六小时,一切平静:西墙心率稳定在0.06赫兹,温度-3.2度,湿度66%,弦振动模式基线。只有音频传感器记录到几次遥远的鞭炮余响——有人在凌晨三四点还零星放着。
沈清冰在苏墨月家的客房里醒来。身旁,凌鸢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窗外天色灰白,雪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她轻手轻脚起身,打开手机查看报告。正常。粮仓度过了自己的第一个“数据除夕”,安静,平稳。
客厅里,邱枫已经起来了,正在煮咖啡。看见沈清冰,他压低声音:“早。睡得好吗?”
“嗯。他们呢?”
“还在睡。”邱枫倒了两杯咖啡,“苏墨月昨天累坏了,让她多睡会儿。”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客厅还保持着昨晚守岁后的样子——茶几上散落着瓜子壳、糖果纸、空杯子,电视遥控器掉在地毯上,竹琳那本手工册子摊开在沙发上。
“昨晚……”邱枫喝了口咖啡,“挺特别的。我很久没这么……完整地过一个年了。”
沈清冰点点头。她也一样。过去的春节要么在国外的父母家,要么一个人在学校。热闹是别人的,她通常是旁观者。
“数据不放假。”她忽然说。
邱枫笑了:“对,数据不放假。粮仓现在应该已经生成了今早的第一份报告。”
七点,其他人陆续起床。厨房里飘出粥香——苏墨月起来了,在煮小米粥。竹琳和夏星帮忙准备小菜:腌黄瓜、腐乳、咸鸭蛋。
“新年好。”大家互道问候,声音还带着睡意。
“新年好。”苏墨月从厨房探出头,“粥马上好,吃完去粮仓看看?”
“正有此意。”秦飒说。
简单吃过早饭,收拾了客厅,一行人出发去粮仓。古镇的街道空旷,只有几家店铺门口的红灯笼还在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到粮仓时,门上的春联完好,红纸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鲜艳。开锁,推门,熟悉的、混杂着木头、纸张和电子设备的气味扑面而来。
晨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的微尘。弦静止,文献整齐,工作站洁净,一切如昨。
“它睡得很好。”秦飒走到装置区中央,仰头看。
石研检查了投影仪和激光测振仪:“设备运行正常,昨夜数据完整。”
胡璃和乔雀去文献区,确认文献没有受潮或损坏。凌鸢和沈清冰检查服务器和传感器网络。夏星和竹琳查看生态监测点的数据。
一切正常。粮仓平稳度过了除夕夜,就像它过去百年里度过的每一个春节一样——静默,稳固,以自己的节奏存在着。
沈清冰调出除夕夜到今晨的完整数据流。屏幕上,曲线平稳延伸,只有在零点时分有一个微小的波动——古镇鞭炮齐鸣时,振动传感器捕捉到了地面传导的震动,弦随之轻微晃动,但幅度很小,很快恢复。
“它对新年有反应。”凌鸢指着那个小峰。
“就像人,听到巨响会惊一下,然后继续睡。”秦飒比喻。
上午九点,古镇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拜年的人声,小孩的欢笑,偶尔还有鞭炮声——初一早上,有些人家会放“开门炮”。
录音设备忠实记录着这些声音。与除夕夜的密集不同,初一的声景更稀疏、更悠闲:互相拜年的寒暄声,孩子讨红包的嬉闹声,自行车铃铛声,狗吠声。
“我们要不要去拜年?”胡璃忽然问,“古镇里有些老人我们访谈过,应该去拜个年。”
“好主意。”苏墨月说,“带上点糖果,算是心意。”
于是上午的工作暂停,一行人去古镇里拜年。先去陈记五金店,陈师傅正在门口贴新的春联。
“陈师傅新年好!”大家齐声道。
陈师傅回头,笑了:“新年好新年好。这么早就来工作?”
“来看看粮仓,顺便给您拜年。”胡璃递上一盒糖果。
陈师傅接过,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红包:“给你们,压岁钱,图个吉利。”
推辞不过,每人收下一个。红包很薄,但心意厚。
“粮仓还好吧?”陈师傅问。
“好得很。”秦飒说,“昨晚上很安静。”
“那就好。”陈师傅点头,“老建筑跟老人一样,过年喜欢清静。”
又去了几家访谈过的老人家里。有的子女回来了,家里热闹;有的独居,但屋里收拾得整洁,桌上摆着简单的年货。每个人都热情招呼,塞糖果,给红包,说吉祥话。
一圈拜年下来,已近中午。大家手里多了好些糖果、花生、瓜子,还有几个红包。
“感觉像是……被古镇接纳了。”乔雀说。
“因为我们认真对待它的记忆。”胡璃看着手里的糖果,“他们感觉到了。”
回到粮仓,已过十二点。阳光正好,天窗投下的光斑在水泥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下午做什么?”凌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