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回到正轨。秦飒和石研继续声音实验,记录雾散前后声景的变化。胡璃和乔雀尝试用高分辨率扫描仪记录纸张的微观纹理。凌鸢和沈清冰优化数据可视化,让“皱纹”更清晰可见。夏星和竹琳分析河床水样的化学成分。
傍晚四点半,古镇开始热闹起来——初四下午,很多人家开始准备迎接“破五”的仪式。录音设备捕捉到了磨刀声(初五要“剁小人”)、扫地声(初五要“送穷”),还有人家在练习明天要放的鞭炮。
秦飒把这些声音和墙体的脉搏混合。音箱里传出一种奇妙的节奏:人的准备活动是急促的、有目的的;墙的脉搏是从容的、无目的的。两者并存,像短期计划和长期存在的对话。
“墙不在乎初五。”石研轻声说,“它只在乎温度和湿度。”
“但人的活动会影响它的温度和湿度。”夏星说,“比如放鞭炮的震动,比如家家生火做饭的热辐射。”
“所以它还是在‘参与’过年。”凌鸢接道,“以一种被动但真实的方式。”
工作到六点,天色渐暗。大家收拾东西,今天要早些结束——苏墨月说晚上她父亲想请大家吃饭,算是正式感谢这段时间大家对她的照顾。
锁门前,沈清冰查看最后数据。西墙湿度72%,温度3.5度,心率0.06赫兹。一天下来,墙“喝”了不少水分,但状态稳定。
“它今天‘补水’了。”秦飒说,“雾天就像给它敷了个面膜。”
这个比喻让大家都笑了。石研最后检查了弦,确认一切牢固。
走出粮仓,夕阳把古镇染成金色。雾气散尽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西方天际有绚烂的晚霞。
去苏墨月家的路上,大家聊着这几天的发现。胡璃说古籍数字化遇到的难题,乔雀说纸张纹理扫描的技术方案;秦飒说声音混合的艺术效果,石研说光影记录的长期计划;夏星说河床热源的未解之谜,竹琳说微生物活动的监测方法;凌鸢说数据可视化的美学追求,沈清冰说多维度关联的算法挑战。
苏墨月和邱枫走在前面,听着后面的讨论。邱枫轻声说:“他们真投入。”
“因为他们在创造。”苏墨月说,“不只是记录,是在创造一种新的理解时间的方式。”
到苏墨月家,她父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餐。老人精神不错,说话中气十足:“听月月说了你们的事,很有意思。我年轻时候也喜欢琢磨这些——时间啊,记忆啊,怎么留下来。”
大家围坐一桌,气氛温馨。老人讲起他做记者时的故事:如何记录一个村子的变迁,如何追踪一条河流的改道,如何保存那些即将消失的民间技艺。
“你们现在用的工具高级多了。”老人说,“但核心是一样的——怎么让不被看见的被看见,让不被记住的被记住。”
饭后,老人拿出一个旧相册。里面是他几十年来拍摄的照片:古镇的老街、老建筑、老人、老手艺。有些建筑已经不在,有些人已经故去,有些手艺已经失传。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老人翻着一页泛黄的照片,“但也会留下痕迹。就看我们有没有眼睛去看,有心去记。”
大家传阅着相册。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时间的切片,凝固了某个瞬间的光线、表情、姿态。和他们的数据不同,照片更主观,更情感化,但同样是在对抗遗忘。
告别时,老人给每人一个小礼物——是他手写的“福”字,每个字的笔法略有不同。
“福有很多种写法。”他说,“就像时间有很多种记录方式。”
回程路上,大家都很安静。车窗外,古镇的灯笼在夜色里温暖地亮着。
到学校分开时,秦飒和石研照例去工作室,胡璃和乔雀回宿舍,夏星和竹琳去实验室,凌鸢和沈清冰回住处。
夜深了,古镇沉入梦乡。而在粮仓,服务器生成今日报告:
时间:甲辰年正月初四,21:15:22。
事件:雾散日。
温度:室内3.5℃/室外-2.1℃。
湿度:72%。
弦振动模式:受湿度影响微调,整体稳定。
备注:建筑适应高湿环境。状态良好。
报告归档。系统进入夜间模式。
西墙在黑暗中缓慢释放白天吸收的水分。木材纤维微调,砖体呼吸,一切都以百年习得的节奏进行。
河床深处,古稻田的有机质继续分解。气泡缓缓上浮,在冰层下聚集,等待黎明。
古镇人家,电视还亮着,守夜的人打着盹。窗台上的水仙开花了,香气淡淡。
所有这一切,都在这个初四的夜晚,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变化着,记录着。
时间不停,记忆不息。而阅读时间的眼睛,正在这个冬天,学着看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