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晨光初露,杭州船坞。
白玉堂站在新搭起的校场边,看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汉子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这些人是昨夜从各船、各营挑出来的,水性、身手、胆识都是一流,将随他执行十月十五夜的潜入任务。
“停。”他淡淡开口。
二十人立刻收势站定,浑身泥水,但眼神锐利如刀。
“报数,报来历。”
“一!钱塘帮,刘三水,十六岁跟船,二十年水上生涯,闭气能一炷香!”
“二!龙井剑派,陈青,练剑十八年,善夜行!”
“三!西湖镖局,赵小乙,走镖七年,识机关暗器!”
……
二十人依次报完。白玉堂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最年轻的两人身上——那是海沙帮余快、余疾的徒弟,一个十九,一个十七,眼神里有股初生牛犊的狠劲。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们吗?”他问。
众人沉默。
“不是因为你们最能打。”白玉堂缓缓道,“是因为你们最不怕死。十月十五夜,咱们要从浪岗山东北角的暗水道摸进去,烧火药库,炸工坊,擒贼首。进去九死一生,出来……可能十死无生。现在退出,不丢人。”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
许久,刘三水咧嘴一笑:“白教头,俺们要是怕死,就不来吃这碗饭了。”
“对!”陈青抱剑,“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是!”
“干他娘的!”
群情激奋。
白玉堂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随即敛去:“好。从今天起,你们二十人编为‘夜蛟营’,我亲自带你们练八天。练潜行,练憋气,练暗杀,练如何在漆黑的水道里不迷路。八天后,我要你们像二十条真正的蛟龙,钻进浪岗山肚子里,搅它个天翻地覆。”
“是!”
训练重新开始,比刚才更狠,更拼命。
陈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白玉堂身边:“玉堂,这些人……”
“都是好苗子。”白玉堂目光随着校场上的身影移动,“年轻,有血性,功夫底子也扎实。就是缺实战经验,尤其是这种夜袭水下的活儿。”
“八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白玉堂语气肯定,“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底子比寻常兵卒强得多。我教他们些技巧,再配些好用的家伙,足够了。”
陈骤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这是哈桑根据白……根据你上次带回的情报,推测的浪岗山洞窟内部结构。东北角确实有条暗水道,宽约五尺,深两丈,退潮时露出洞口。但他说,这条水道可能通往洞窟深处的排水系统,不一定能直接进到工坊区。”
白玉堂接过草图细看。图上标注得很详细,主洞、岔道、泊船区、工坊、火药库、甚至推测的守卫巡逻路线,都一一标明。
“有图就好办。”他收起草图,“我会带人在十四日提前去探一次路,确认水道走向。如果真进不去,再想别的法子。”
“小心。”陈骤看着他,“你是禁军教头,是安儿的师傅,更是我陈骤的兄弟。这一仗,我要赢,但不想用兄弟的命去换。”
白玉堂笑了,笑容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洒脱:“将军,我白玉堂这条命活了这些年,早就赚了。这次若能捣了浪岗山的老巢,断了前朝余孽的念想,死也值。”
陈骤沉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有些话,不必多说。
同一日午时,安庆城西小院。
大牛瞪着熬得通红的眼睛,把一摞刚誊抄完的供词摔在桌上:“老赵!你看看!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赵破虏接过供词,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供词来自孙四和这几天陆续抓获的曹德海在江南的爪牙。里面详细记录了曹德海如何通过晋王的渠道,与前朝余孽“七指书生”搭上线;如何利用内务府采办的权限,将军械、火药、甚至铸炮用的精铁,以“损耗”、“报废”的名义偷偷运出;如何在镇江焦山码头建立中转站,将这些物资运往浪岗山。
更触目惊心的是,供词里提到,晋王在江南不止有曹德海这条线。浙江水师里,至少有三位将领是晋王的人;苏州、杭州的几家大商号,暗中为晋王输送银两;甚至南直隶的某些州县官员,也早就被晋王收买。
“这是要造反啊……”大牛咬牙,“晋王那老小子,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图什么?”
“图皇位。”赵破虏合上供词,“先帝驾崩时,皇上年幼,晋王就想摄政,被太后和将军联手按下。这些年他表面安分,暗地里一直在积蓄力量。现在皇上快成年了,他再不动作,就永远没机会了。”
“那咱们怎么办?把这些供词送京城?”
“送肯定要送,但不能明着送。”赵破虏沉吟,“晋王在朝中势力不小,曹德海在宫里耳目众多。如果让他们知道咱们掌握了这些,恐怕会狗急跳墙。”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大牛,你亲自带一队人,押送孙四和这些供词,走陆路,绕道江西、湖广,秘密进京。不要走官驿,不要住客栈,昼伏夜行,直接送进皇宫,面呈太后。”
大牛一愣:“我走?那这边……”
“这边有我和老冯。”赵破虏道,“更重要的事,得有人去做。”
“什么事?”
赵破虏走到墙上的江南地图前,手指点在镇江焦山码头的位置:“曹德海这条线,咱们断了。但晋王在江南的其他暗棋呢?浙江水师里那三个将领,苏州杭州那些商号,南直隶那些官员……如果不趁现在挖出来,等仗打起来,他们在背后捅刀子,将军就危险了。”
大牛恍然大悟:“你是要……”
“清理门户。”赵破虏眼中寒光一闪,“趁晋王还不知道咱们掌握了多少,趁他还在等浪岗山的结果,咱们把他埋在江南的钉子,一颗一颗全拔了。”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安庆这边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
“所以得借力。”赵破虏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陈骤离京前给他的,可调动江南三省绿营兵马的钦差令牌,“持此令,可调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绿营。咱们不用多,每个省调五百精锐,专抓人,不作战。动作要快,要准,要狠。”
大牛接过令牌,只觉沉甸甸的:“老赵,这事……会不会闹太大?”
“不大不行。”赵破虏摇头,“将军在海上拼命,咱们不能在陆上拖后腿。这一仗,不是将军一个人的仗,是咱们所有人的仗。赢了,海晏河清;输了……江南就真要变天了。”
大牛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就走。”赵破虏道,“老冯已经去挑人了,二十个精锐,都扮作商队护卫。你们押着孙四,走西线。记住,孙四不能死,他是重要人证。”
“放心,他死不了。”大牛咧嘴,“老子把他绑成粽子,塞马车里,一路喂迷药,到京城再弄醒。”
两人正说着,冯一刀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老赵,熊霸有消息了。”
赵破虏心头一紧:“怎么了?”
“不是好消息。”冯一刀坐下,倒了碗水一口灌干,“咱们派去浪岗山外围的探子回报,三天前,有人在舟山以东的荒岛上看见过三号船的残骸。船搁浅在沙滩上,船底有破损,但船上……没人。”
“熊霸呢?”
“不知道。”冯一刀摇头,“沙滩上有打斗痕迹,有血,但没尸体。探子摸上船看了,火药炮弹都在,粮食淡水少了一半,像是……人撤离了,但走得很匆忙。”
大牛急了:“那熊霸是死是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破虏沉声道,“没尸体,就还有希望。也许是疯狗浪把船打到荒岛,他们修好船,或者换了船,继续执行监视任务。熊霸那小子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话虽如此,但三人都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的概率有多低。
“再派人去找。”赵破虏下令,“浪岗山外围所有能藏人的岛屿、礁石,全部搜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