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未时,浪岗山东北八十里,某无名荒岛。
熊霸趴在岩缝里,左腿的伤口已经化脓,疼得他浑身冷汗。他身边只剩下七个人,个个带伤,饿得眼冒金星。
三号船在疯狗浪中撞上暗礁,船底破裂,勉强漂到这荒岛时就沉了。他们抢出些粮食淡水,在岛上躲了三天,本想等船修好或者等救援,却等来了海龙王的搜岛队。
昨天那一仗打得很惨。十二个弟兄,死了四个,重伤一个没挺过来。剩下的七人且战且退,躲进了岛中央这片乱石堆。
“都尉,”一个年轻水兵爬过来,递过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您吃点。”
熊霸接过饼,掰成八份,分给众人:“都吃点,攒点力气。”
“都尉,咱们……还能出去吗?”另一个水兵声音发颤。
熊霸看了他一眼。这兵才十八岁,北疆人,叫王小石,是王二狗新兵营出来的,第一次出海就遇上这种事。
“能。”熊霸咬牙,“老子在北疆,被胡人围了七天七夜都活下来了。这破岛,困不住咱们。”
正说着,岩缝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仔细搜!梁殿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海龙王的人,又来了。
熊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七人蜷缩在岩缝最深处,握紧手里仅剩的武器——两把腰刀,三把短刀,还有两根削尖的木棍。
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至少十个人,正在附近翻找。
“头儿,这岩缝……”
“进去看看!”
一个喽啰探头进来。岩缝里光线昏暗,他眯眼适应,还没看清,一道黑影就扑了上来!
熊霸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刀划过咽喉。喽啰瞪大眼睛,抽搐两下,不动了。
“老三?怎么了?”外面的人问。
熊霸深吸一口气,模仿那喽啰的声音,含糊道:“没事……有只野兔……”
“操,还以为找到人了。快点,搜完这片去那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
熊霸松开尸体,瘫坐在地,伤口崩裂,血又渗出来。
“都尉!”王小石赶紧撕下衣襟给他包扎。
“没事……”熊霸喘着气,“等天黑。天黑后,咱们摸到海边,抢条船。”
“可咱们现在这样……”
“这样也得抢。”熊霸眼神凶狠,“不能困死在这儿。将军还在等咱们的消息,浪岗山的情报,必须送出去。”
他看向岩缝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天黑,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要么死,要么杀出一条血路。
他熊霸,选后者。
申时,杭州船坞试炮场。
三十门改造完成的新式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三里外海面上漂浮的靶船——那是艘报废的旧福船,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哈桑独臂举着令旗,站在高台上。陈骤、郑彪、白玉堂等人都在台下观看。
“第一轮试射,实心弹,齐射!”哈桑令旗挥下。
炮手们同时拉绳。
轰!轰!轰!轰——!
三十门炮同时怒吼,声浪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炮身在改良后的滑轨上平稳后坐,铁箍和榫卯结构牢牢锁死,没有一门出现松动。
远处海面上,靶船周围炸起三十道水柱。其中十七枚炮弹命中船身,木屑横飞,船体肉眼可见地倾斜。
“第二轮,开花弹,自由射击!”
炮手们快速装填。这次射击节奏不一,但准头依旧惊人。开花弹在靶船上空或船舷爆炸,弹片四溅,如果那是艘真船,此刻甲板上应该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陈骤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每一门炮的状态。炮架稳固,炮身回位准确,炮手装填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哈桑,”他放下千里镜,“干得漂亮。”
哈桑从高台下来,独眼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王爷,新炮没问题了。双层铁箍能扛住连续十轮齐射,榫卯结构比螺栓更耐用。就是……”他顿了顿,“炮管寿命还是问题。这种膛线炮,打三百发左右,膛线就会磨损,精度下降。”
“三百发够了。”陈骤道,“浪岗山一仗,打不了三百发。”
他看向白玉堂:“玉堂,夜蛟营准备得怎么样?”
“八天,够用了。”白玉堂道,“十四日我带他们去探路,十五日夜里行动。只是……需要些特殊的装备。”
“什么装备?”
“水靠要加厚,防礁石刮擦;匕首要淬毒,见血封喉;还要一种能在水下燃烧的火折子,普通的进水就灭。”白玉堂一一列举,“最重要的是引信——要能定时爆炸,让我们有足够时间撤离。”
陈骤看向哈桑:“能做到吗?”
“水下火折子,孙先生在高昌研制过一种,用油布包裹特制火药,浸水半个时辰还能点燃。”哈桑回忆,“引信……可以用缓燃火药,计算好燃烧速度,截取相应长度。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试验。”
“给你三天。”陈骤道,“十月十一之前,我要看到样品。”
“是!”
众人散去后,陈骤独自留在试炮场,看着工匠们清理炮膛、检查设备。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
距离十月十五,还有七天。
七天里,夜蛟营要练成,新装备要造好,安庆那边的钉子要拔除,熊霸要找到,晋王的阴谋要揭露……
千头万绪,都在这一刻,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能倒。
因为倒下,就意味着输。
而这一仗,他输不起。
“将军,”郑彪不知何时走过来,低声道,“京城密信。”
陈骤接过,展开。是太后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晋王有异动,江南事急,可先斩后奏。一切小心,等你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