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丑时三刻,浪岗山东北角。
海面漆黑如墨,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礁石的轮廓。一艘无帆无旗的小艇像幽灵般漂到距离岸边三十丈处,停住。艇上七人,全都穿着黑色水靠,脸上抹了黑灰。
白玉堂伏在艇首,手中单筒千里镜已经举了半刻钟。镜片里,东北角那片乱石滩在退潮后露出了真容——一道宽约五尺、高约两丈的裂缝嵌在岩壁上,裂缝里黑黢黢的,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就是那儿。”他压低声音。
身后六人——刘三水、陈青、赵小乙,还有海沙帮那两个年轻徒弟余江、余河,以及龙井剑派另一个好手周鸣,全都屏住呼吸。
“按计划,”白玉堂收起千里镜,“刘三水、余江、余河跟我下水探路。陈青、赵小乙、周鸣在艇上接应。记住信号:看到绿火折子,表示水道可通,你们立刻划近;看到红火折子,表示有危险,你们立刻撤离,半个时辰后我们没出来,就不用等了。”
“明白!”六人同时点头。
白玉堂检查了一遍装备:水靠是哈桑用油布和鲨鱼皮特制的,关节处加了软铁片防刮;腰间皮囊里装着一把淬毒匕首、三支吹箭、一包止血药粉;背上用油布裹着新制的缓燃引信和特制火药。
“下水。”
四人悄无声息滑入海中。十月的海水冰冷刺骨,饶是穿着特制水靠,也能感到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白玉堂打头,刘三水紧随其后,余氏兄弟护在两侧。四人贴着海底礁石,缓缓朝那道裂缝游去。
距离裂缝还有十丈时,水流突然变急。不是潮汐的自然流动,而是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暗流,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白玉堂打了个手势,四人上浮换气。海面上看,裂缝入口处的水面泛着诡异的油光,还有细密的气泡不断冒出。
“是温泉水。”刘三水小声道,“海底有热泉,怪不得这洞里能住人。”
白玉堂点头,再次下潜。这次他游到裂缝边缘,伸手摸了摸岩壁——触手温热,岩壁上长满滑腻的海藻。裂缝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皮囊里掏出哈桑特制的水下火折子,拔掉防水塞,在岩壁上轻轻一擦。
嗤——!
火折子燃起幽绿色的冷光,虽然微弱,但在漆黑的水下足够照明。光线所及,能看到裂缝向深处延伸,水道曲折,但确实能容一人通过。
白玉堂朝身后三人打了个“跟进”的手势,率先游入裂缝。
水道比预想的更窄,最窄处要侧身才能通过。水温越来越高,硫磺味也越来越浓。游了约莫二十丈,前方突然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向右拐。
白玉堂停在岔路口,举起火折子仔细观察。向前的水道更宽,水流平缓;向右的水道狭窄湍急,但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
他略一沉吟,示意刘三水探右路,自己带余氏兄弟探前路。
分开后,白玉堂又向前游了三十丈。水温已经高到有些烫人,水面上开始出现蒸汽。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出,还有人声!
他立刻熄灭火折子,潜到水底,只露出半个头。前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约莫三丈见方,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被平整过,铺着青石板。洞穴一侧有石阶通往高处,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水池!
水池边,两个喽啰正在打水,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天天让咱们来打洗脚水!梁殿下也是,从扬州弄来那么多娘们,天天洗澡,水都不够用!”
“少废话,赶紧打。七爷说了,十五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陈骤的水师就在外面,要是被他摸进来……”
“怕什么?这水道九曲十八弯,没人带路,进来就迷路淹死!”
两人打完水,提着木桶沿石阶上去了。
白玉堂心中一震——这水道果然通往洞窟内部,而且看样子,是通往生活区!
他悄无声息退后,游回岔路口。等了片刻,刘三水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块东西——是半截断裂的齿轮,锈迹斑斑。
“白教头,”刘三水压低声音,“右路通往一个废弃的工坊,堆满了破烂机器,没人把守。但我发现……”他指着齿轮上的标记,“这上面有前朝工部的印记。”
前朝工部!
白玉堂接过齿轮仔细看。虽然锈蚀严重,但“永和三年制”的字样还能辨认。永和,前朝最后一个年号。
“撤。”白玉堂当机立断。
四人沿着来路返回。出裂缝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小艇立刻划过来。陈青急问:“怎么样?”
“水道可通,但很危险。”白玉堂爬上小艇,脱下水靠,“里面水温高,硫磺味浓,待久了会中毒。而且岔路多,容易迷路。”
“那怎么办?”
“有办法。”白玉堂从皮囊里掏出炭笔和油纸,快速画出刚才探得的水道图,“这里是主入口,向前三十丈到岔路口,右路通往废弃工坊,前路通往生活区水池。生活区有守卫,但不多。十月十五那夜,咱们分两路:一路从右路潜入,在废弃工坊埋伏;一路从前路潜入,从生活区杀出,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但必须速战速决。从入水到出水,不能超过两刻钟。超过时间,就算没被守卫发现,也会被硫磺毒气熏倒。”
众人神色凝重。两刻钟,要潜入、杀人、放火、撤离,时间太紧了。
“能做到吗?”白玉堂环视六人。
刘三水咧嘴:“够用了。咱们又不打算跟他们摆开阵势打,偷袭嘛,讲究的就是快狠准。”
“对!”余江年轻气盛,“两刻钟,够杀个来回!”
白玉堂点头:“好。回去后,按这个路线,每天模拟训练。我要你们闭着眼睛都能游进去,闭着眼睛都能游出来。”
小艇调头,朝着集结海湾方向划去。
天色渐亮。浪岗山那狰狞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同一日辰时,安庆,知府衙门。
赵破虏坐在原本属于周知府的公案后,面前摊开三份名单。一份是浙江水师将领名录,用朱笔圈出三个名字;一份是江南各大商号东家名录,圈出七家;一份是南直隶州县官员名录,圈出十一人。
冯一刀站在堂下,身后站着二十名精悍的绿营兵,个个腰佩长刀,背挎劲弓。
“都查清楚了?”赵破虏抬头。
“查清楚了。”冯一刀抱拳,“浙江水师副将马彪、参将孙胜、千总李贵,这三人都收过晋王的钱,家里藏着晋王府的密信。七家商号里,五家是晋王的产业,两家是前朝遗老的产业,都在暗中给浪岗山输送物资。十一个官员,有九个是晋王举荐的,两个是曹德海安排的。”
赵破虏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先从商号下手。这些商人胆子小,好撬开嘴。拿到口供,再动官员。最后……动水师那三个。”
“为何最后动水师?”冯一刀不解,“他们最危险,万一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