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这叫甩锅,不叫合作。”
“真正的合作,不是把难题抛给对方,而是带着解决方案,去告诉对方——我们共同面对一个巨大的机会,眼前虽然有个瓶颈,但只要咱们合力捅破它,后面就是一片蓝海!”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讯芯技术实验室”变成高速运转的作战指挥部——
行军床支了起来,饼干袋堆在墙角,每个人精神高度亢奋。
困极了,就在行军床上和衣眯一两个小时;
饿了,随手抓点东西塞进嘴里。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把那个看似无解的“死局”,撕开一道口子。
李向阳把现有人手,迅速分成三个攻坚小组。
技术方案组由张明宇挂帅,任务是把“汉字寻呼”从实验室样机,变成一套可以落地的完整技术体系——如果自建寻呼网,需要什么样的基站设备?技术参数如何?信号覆盖如何规划?如何与现有邮电部尽可能寻求共存方案......
“张工,频率规划这块……”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抱着一大摞资料凑过来,眉头紧锁。
“国内划给民用无线寻呼的频段,主要是150MHz和280MHz两个,咱们的方案用哪个?”
张明宇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150MHz频段波长长,覆盖范围大,适合开阔区域和初期建网...但干扰源比较多,频谱相对拥挤。”
“280MHz频率高,天线可以做得更小,通信质量更稳定...但覆盖半径小,建网基站数量会多。”
“把两种方案的优缺点、投资估算、覆盖模拟全列出来,做成选择题,让上无厂去选。”
商业计划组由王雨桐负责,这个组要回答更现实的问题——如果建一个覆盖四九城主要区域的寻呼网,总体投入多少钱?设备多少钱?天线铁塔、机房建设多少钱?日常运维多少钱?用户发展到多少规模,才能达到盈亏平衡点……
“王姐,这是我们查到的数据。”
一个女研究员递过来几张表格。
“根据1985年底的统计,全国寻呼机用户总数不到一万户,主要集中在沪市、羊城、鹏城这些经济活跃的地区。”
“四九城这边,根据零星的信息统计,估计在两千户左右。”
王雨桐接过表格,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按动:
“如果咱们的‘华夏一号’示范网,能在四九城抢下…不...是开拓出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那就是六百多户。”
“月服务费参照数字机价格,初步定三十一个月。”
计算器又响了起来。
“一个月服务费收入大概两万,一年就是二十多万......”
然而,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但是基站建设、进口设备、铁塔、机房、人员…前期固定投入太大了,没有几千个稳定用户,根本不可能实现盈利。”
这账越算心越凉。
李向阳看到王雨桐纠结的表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雨桐,先别追求财务模型的绝对精确...咱们现在要画的,不是一张精确的施工图,而是一幅激动人心的远景蓝图。”
“重点是让上无厂、让上级部门看到,汉字寻呼代表了未来通信趋势,这个市场潜力有多大、这个‘饼’画出来有多香、多诱人......”
“至于具体怎么吃、分几步吃,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政策研究组由陈浩牵头。
这是最让人头疼,却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组。
他们需要搞清楚在中国,想要申请建立一个区域性的无线寻呼网,需要经过哪些部门审批...无线电管理委员会?邮电部?还是更高级别的计委?
需要准备哪些核心的申报文件...技术标准书?组网方案?频率使用申请?有哪些政策红线不碰?有哪些成功案例可以借鉴......
陈浩面前摊开《无线电管理条例》、《XX院关于加快发展通信业的若干意见》以及一堆红头文件复印件。
“我的老天爷…”
他哀叹一声:
“频率使用许可,得找国家无委和市无委;”
“通信运营服务许可,归邮电部管;”
“设备入网检测和型号核准,要去邮电部的传输研究所...如果涉及外商投资或者设备进口,可能还要外贸部、海关……”
“这得拜多少座庙,烧多少柱香啊?咱们跑得过来吗?”
周师傅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真跑起来...一个衙门一个处室,就能让你脱几层皮,跑断腿。”
老爷子经历过风雨,见识多。
“记住我一句话:别想着拿自个儿的小身板去硬撞...拉上比你个头大、牌子硬的单位一起干。”
“上无厂作为部委直属的国营大厂,他们厂长、书记去部里汇报工作,和你们几个技术员跑去递报告,那分量能一样吗?”
“有些话,他们说得,你们说不得...有些门,他们敲得开,你们连在哪儿都找不着!”
第四天凌晨,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三个小组的成果,终于汇总到了一起。
技术方案、市场分析报告、政策路径研究报告…加起来厚厚一摞,超过一百页。
李向阳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最后拿起笔,在封面页郑重写下标题:
《关于联合建设汉字寻呼技术示范网(京沪地区)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及合作建议书》
他特意在“示范网”三字
他们不直接去申请纯粹的“商业运营网络”——那在当前政策环境下,几乎等同于自杀。
而是提出建设“技术示范网”、“业务示范网”。
它的首要目的,是展示国产汉字寻呼技术的先进性和实用性,是探索在改革开放背景下,通信产业如何实现“军转民、技工贸结合”的新路径,是为未来范围商业化运营积累经验、制定标准、培养人才......
这样一来,项目性质就发生了根本变化。
它的政治意义、行业示范价值、对国家通信技术自主创新的推动作用,就远远超过了单纯的商业盈利考量。
而具有这类性质的项目,在审批时遇到的阻力会小得多,甚至可能获得更高层面的大力支持。
翻看着这份凝结了团队心血的方案,李向阳知道,下一次去沪市,和去年完全不同了。
过去,他们是“求人者”——怀揣着一份技术构想,去敲国营大厂的门。
现在,他们是“谈判者”和“共建者”,带着已经成功的产品样机,和一份路径清晰的破局方案...去和合作伙伴进行一场深度捆绑的生死谈判。
成了,则海阔天空——
不仅团队能活,甚至可能闯出一条高技术企业的独特发展之路。
败了,则前功尽弃——
两年心血付诸东流,团队可能散伙,梦想就此搁浅。
所以,没有退路,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