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沪市。
还是那个熟悉的厂区,还是那栋苏式办公楼。
只是这次,接待他们的不是周总工,而是厂办主任。
“李同志,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厂办主任热情地握手,但话里带着明确指向:
“厂领导的意思,是让经营处和计划处的同志,先跟你们具体对接一下,把合作框架和细节好好捋捋。”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白——现在轮到算经济账,谈利益分配了。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这边是李向阳团队四人;
那边坐着五六个人——上无厂经营处马处长、计划处王副处长,还有几个相关科室负责人,个个都是老江湖。
“李同志,你们的方案我们初步看了。”
马处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
“想法很大胆,很有前瞻性,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向阳:
“建网、运营、收服务费的模式…好像超出我厂传统业务范围了吧?”
“我们一直是搞设备研发和生产的,这建网运营,更像是邮电系统该干的事啊!”
核心矛盾,被直接摆到了桌面上。
李向阳对此早有预料。
他打开面前那份计划书,翻到第三页——那里有他对市场现状的分析。
“马处长说得对,建网运营确实不是贵厂的传统业务,但恕我直言......”
“贵厂现在的传统业务——收音机、电视机、还有一些军用通讯设备方面,面临的市场竞争压力,恐怕也不小吧?”
“利润空间,还能像前些年那么丰厚吗?”
这话问得相当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计划处王副处长接过话头:
“市场竞争确实激烈,但这是我们熟悉的领域...可建网运营,那是的另一套玩法,我们去搞那些,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越界?王处长,现在全国都在讲‘搞活经济’...企业要转型,要寻找新的增长点,就不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李向阳顿了顿,环视对面。
“守着熟悉的领域,确实安稳,但市场在变,技术在变,政策也在变...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
“咱们的汉显寻呼技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领先摩托罗拉数字机至少一代...如果只把它当成普通电子产品来销售,那这就是一锤子买卖,赚一笔生产利润就完了。”
“但如果我们换种思路,把它变成一种通信服务——那这就是可以持续十年的现金流,这才是真正的金矿!”
马处长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会议室里缭绕:
“年轻人,想法是好的,蓝图也画得漂亮...但你考虑过现实问题没有,建一个网要多少钱?要招聘多少人?要跑多少部门审批?”
“这些成本,你们承担得起吗?”
“正因为我们承担不起,所以才需要和贵厂合作。”
李向阳翻开计划书后面几页,那里有初步测算数据。
“贵厂有资金实力,有行业地位,有关系网络...我们有领先的技术,还有对未来市场前景的清晰判断。”
“双方结合,才能把这件事做成。”
他把测算表朝对面推了推:
“这是我们做的初步测算,在京津、长三角、珠三角先建三个区域性示范网,每个网覆盖主要工业企业、外贸公司、政府机关......”
“初期目标,发展用户一千户,每户收取月服务费三十元,那一年就是三十六万...扣除运营成本,净利润至少十五万。”
实实在在的数字,比任何空泛的设想都有说服力。
对面马处长等人的眼神发生变化,开始认真审视那些表格。
“而且,这仅仅是开始。”
李向阳继续加码。
“如果示范网运行成功,证明商业模式的可行性,我们就可以迅速向全国复制推广...保守估计,三年内用户规模可以达到一万户,年收入就是三百六十万。”
“如果发展顺利,五年内达到五万户不是梦!”
王副处长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那前期投入呢?建这三个示范网,启动资金需要多少?”
“基站设备、人员培训、系统建设,初步估算需要八十到一百万。”
“我们建议,成立‘沪市华夏通信公司’...贵厂以资金、厂房、品牌和负责申请运营许可为主要出资,占股65%...我们讯芯以全套知识产权入股,占股35%。”
“35%?”
马处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们只出技术,就要35%...这个比例,是不是有点高了?”
李向阳身体前倾,语气郑重。
“马处长,我们出的不是普通的技术,是领先国际一代的核心技术,是未来市场的敲门砖和竞争壁垒。”
“没有这个技术,合资公司空有资金和关系,就是无源之水...而且,为了体现合作的诚意,也为了保障贵厂作为大股东的实际收益,我们还有一个关键提议——”
他翻到股权分配细则那一页:
“在合资公司的利润分配上,我们建议区分不同业务板块...芯片采购、寻呼终端销售的硬件利润,严格按照股权比例,即65%和35%进行分配。”
“但是,对于网络运营产生的服务费收入,我们讯芯只分取其中的30%,剩余的70%归上无厂。”
这个设计很巧妙,既给了上无厂控股权和面子,又在实际利益上做了平衡。
马处长和王副处长低声交谈了几句,神情缓和了不少:
“李同志,方案我们需要向厂领导汇报...这样,你们先住下,我们内部抓紧讨论,明天上午咱们再继续谈。”
夜晚,李向阳站在窗前,看着沪市的夜色。
远处,外滩灯光星星点点,黄浦江上有货轮缓缓驶过。
“向阳,你觉得他们能下定决心吗...毕竟是国营大厂,船大难掉头。”
陈浩吞云吐雾。
“他们肯定动心了,但还在权衡。”
“对国营厂的领导来说,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而是犯错误...建网运营这件事,超出了他们的传统业务范围,他们需要足够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也说服上级。”
“那咱们怎么办?”
李向阳转过身。
“明天谈判,咱们把‘政绩’这块蛋糕,做得更大、更诱人。”
......
第二天上午,谈判继续,会议室里阵容明显升级。
除了马处长、王副处长等人,多了两位重量级人物——一位是厂党委书记,一位是分管经营的赵副厂长,说话带着浓重的沪市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