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钱胖子凑近了些:
“王工,我们老板说了,绝不白让您帮忙…只要您把文章里提到的工艺改进方案,特别是那几个关键参数调整范围,给我们梳理梳理,再抽空去鹏城指导两天……”
“我们出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王工,您也太小看自己了…两万!”
王卫国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两万什么概念?
他王卫国在研究所,兢兢业业干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当然,这钱不是一次性给。”
“先付五千定金,等您把资料整理好交给我们,再付一万…最后去鹏城指导完,立马结清尾款。”
“全程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我考虑考虑......”
躺在床上,那“两万”在脑子里打转。
两万块,可以给小军体面地办一场婚礼,可以在外面买套小房子……
可以解决眼下所有的难题。
......
“爸,班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
周五晚上,小儿子王建斌突然说道。
“说什么?”
“说...说我这成绩,明年考本科还是悬。”
王建斌推了推眼镜。
“那怎么办?让你再复读一年?”
徐慧急了。
“李老师说,他认识邮电学校的招生老师,说如果…如果家里有点钱,可以想办法弄个委培名额。”
“委培是什么?”
“就是单位委托培养,毕业了回原单位工作…分数要求低一些,但得单位出证明,还得交一笔培养费。”
说完后,王建斌把头埋得更低。
“多少钱?”
“一年八百,三年两千四……”
夜里,王卫国又失眠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走到狭小的阳台上抽烟。
那些资料…其实不算什么核心机密。
文章都发表了,基本原理和思路都是公开的。
他能做的,无非是把一些经验数据、参数调整范围、常见故障排除方法整理一下。
这算泄密吗?
况且,那些数据锁在研究所档案室里,除了他自己偶尔翻看,还有谁会去仔细研究?
而南方的工厂需要它们,急需这些“真经验”来改进工艺、救活工厂,养活几百号工人……
这难道不是好事?
至于钱…知识,难道不该有价值吗?
他在研究所,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但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可那些摆摊卖服装、卖电子表的个体户,听说一个月能赚上千块。
这合理吗?
一根烟抽完后,他又点了一根。
……
周一上班,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电话就响了。
“王工,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老板可一直等着信儿呢。”
“对了,听说您儿子要结婚?现在物价涨得厉害呦……”
王卫国握着话筒,手心却有些出汗。
“我…我再想想。”
“行,您慢慢想…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电话那头,钱胖子推心置腹:
“不瞒您说,我们还联系了其他几位专家…但老板最看好您,说您是真有本事的。”
“可要是拖太久,老板那边也不好交代……”
挂了电话后,王卫国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墙上贴的“严谨求实,奉献报国”八个大字发呆。
奉献报国……
他在三线建设奉献了十年,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大山里的工厂。
现在呢?
“王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同事老张端着茶杯走过来。
“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王卫国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也没睡好。”
老张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我家那浑小子,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买摩托车,说什么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可一辆嘉陵轻骑要两千多,我上哪儿给他变这么多钱去?”
“那你...你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
老张苦笑道:
“那王八蛋闹绝食呢…说同事家孩子都有,就他没有,丢人。”
“唉,这世道变喽。”
老张走后,王卫国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后,里面记录着这些年来,所有的失败教训、成功经验......
王卫国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录着他从青年到中年的全部心血。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页纸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他和几个年轻技术员,并肩站在刚调试成功的机床前,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75年秋,攻克齿轮渗碳工艺难关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