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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射雕与神雕24(1 / 2)

第二十四章杨康出山

冬雪如约而至,终南山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银白之中。逍遥别院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站在书房的窗前已经很久了,手中的建窑兔毫盏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膜。窗外,雪片纷飞如絮,远处的山林、近处的亭台,全都模糊在茫茫白色里。这样的天气,襄阳那边该是何等景象?蒙古铁骑踏雪而来的声响,怕是比这风雪更加凛冽。

“白芷,你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走到我身旁,将我手中的茶盏轻轻取下,放在酸枝木茶几上,“茶凉了伤胃,我让静姝重新沏一壶。”

我没有转身,目光仍停留在窗外:“不必麻烦。静姝这几日忙着整理药库,也够辛苦的。”

“你在担心康儿。”莲花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蒙古十万大军压境,朝廷偏偏在这个时候启用康儿为襄阳参军……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襄阳若守得住,是朝廷用人有方;若守不住,康儿便是替罪羊。”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风卷着雪片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样的风雪天,杨康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襄阳了吧?算算日子,朝廷的任命是十天前发出的,以他的性子,接到调令必定日夜兼程。那个曾经在王府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孩子,那个在逍遥别院挑灯夜读的少年,如今要独自面对一座城的生死存亡。

莲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个青布锦囊——正是月前他交给杨康的那个。锦囊已经很旧了,边角处起了毛边,面上绣着的莲花图案也有些褪色。这个锦囊跟了我们二十年,从大熙到这个世界,里面装过救命的药方,装过重要的密信,装过一个个关键时刻的嘱托。

“你还记得我在锦囊里写了什么吗?”莲花轻声问。

“记得。”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朴素的锦囊上,“‘民心即城墙,医粮即兵甲’。还有背面那行小字:‘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莲花将锦囊托在掌心,像是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这十二个字,是康儿这些年在各地为官时,我每次写信都会提的。他治理县镇时,用这十二个字安抚流民、整顿吏治;他在朝堂周旋时,用这十二个字权衡利弊、为民请命。如今到了战场,这十二个字该有新的用法了。”

“战场不同朝堂。”我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着一幅大宋疆域图,襄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朝堂之争,输了不过贬官流放;战场之败,却是万千性命。更何况,他要面对的是拖雷。”

说到“拖雷”二字,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拖雷——那个二十年前在逍遥别院听课的蒙古少年。记得他第一次来时,穿着不合身的汉人衣裳,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坐在学堂最后一排,认真地记着笔记,遇到不懂的就举手提问。那时候的拖雷,会为了一只受伤的小鹿跑来医馆求助,会因为在后山迷路而不好意思地挠头,会在中秋诗会上用生硬的汉语念自己写的诗。

可如今,他是蒙古大军的统帅,是南下中原的利刃。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遵守着当年的承诺——不杀降卒、不屠城池、不伤妇孺,甚至在军中推行汉医汉药,但战争终究是战争。刀剑无眼,烽火无情,再人道的政策也掩盖不了战争本身的残酷。

“拖雷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莲花将锦囊收起,走到疆域图前,“这些年蒙古军所过之处,但凡开城投降的,他都秋毫无犯。但襄阳不同——襄阳是中原门户,大宋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一战,注定惨烈。”

正说着,门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敲门声。这是陆乘风的习惯,二十年未变。

“进来。”莲花道。

门开了,陆乘风一身青衫走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二位师祖,襄阳方面送来的物资需求清单,刚到的加急件。”陆乘风将清单双手奉上,神色凝重,“送信的士兵说,蒙古先锋已至襄阳城外五十里,康师弟是连夜拟好这份清单,派了三拨人分路送出,只有这一路顺利抵达。”

我接过清单,迅速展开。纸张是襄阳官府专用的青藤纸,上面是杨康工整劲瘦的字迹。清单列得极其详细,分门别类,标注清晰:

外伤药材类:金疮药五百斤、止血散三百斤、麻沸散一百斤、接骨膏二百罐、解毒丹五十瓶……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药材的年份、产地要求,甚至还有炮制方法的特别说明。

医械类:银针两百套、手术刀一百套、镊子三百把、绷带五千卷、夹板八百副……许多器械后面画了简图,标明尺寸规格。

粮草类:耐储粟米三千石、腌肉八百斤、盐五百斤、干菜一千捆……特别注明“需分仓储存,防火烧水淹”。

御寒物资类:棉衣三千套、毡靴两千双、棉被一千床、炭火五百担……

清单的最后,是几行特别的备注:“外伤药材需可长期保存,以备围城之需。医械需简便于携带,便于城头救治。粮草储存需遵《逍遥仓储法》,三日一查,防潮防鼠。另,城中百姓自发组织义仓,已有存粮五千石,此清单为补充之需。”

我指着那句“外伤药材需可长期保存”的批注,对莲花说:“你看,他已经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了。围城之战,最怕的就是药材耗尽。”

“这是他在逍遥别院学到的。”莲花接过清单,仔细看着那些细致入微的备注,眼中流露出欣慰,“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带弟子们进山采药,遇上大雪封山,困了七天。当时康儿就提出,应急药材必须考虑保存期限和便携性。他还专门写了篇《战时医药筹备疏》,被药王斋收录为教材。”

陆乘风接口道:“康师弟这些年每到一地任职,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医馆、建立义仓。他在江陵府时,推行‘医药分储法’——城内常备,城外山洞秘储,两地药材互不重叠。据说此法后来被兵部采纳,推广至各边关重镇。”

“做得对。”莲花点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战场之上,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机。”

我将清单交还给陆乘风:“各地分院能调集多少?”

陆乘风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终南山总院可出三成,汴梁分院两成,临安分院两成,其余各分院共出三成。第一批物资三天内就能集结完毕,走汉水水道,五日内可抵襄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求量太大,若一次调拨这么多,各地分院自身储备就空了。”陆乘风面露难色,“眼下正是寒冬,百姓病患也多,若分院无药可用,恐怕……”

莲花沉吟片刻:“那就分批次调拨。第一批按清单上的六成发运,同时令各分院加紧采购、制作。告诉各分院主事,非常时期,非常之法——可向当地药商预付定金,可招募民间医师协助制药,可动用储备金。总之一句话:襄阳前线要什么,我们就供什么,不惜代价。”

“弟子明白。”陆乘风肃然应道,“另外,襄阳分院的王院主来信说,医馆已经在扩建,能容纳的伤患从原先的两百人增加到五百人。他还组织了民间郎中三十余人、药童百余人,随时待命。”

“还不够。”莲花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一场大战下来,伤员何止千百。乘风,你立刻传书各分院,组建医疗队,每队至少五名经验丰富的医师,十名熟练助手,配备全套药材器械,随时准备支援襄阳。”

“医疗队?”陆乘风一怔,“师祖的意思是,让医师们上前线?”

“是。”莲花转过身,神色平静却坚定,“战争一旦爆发,伤员会如潮水般涌来。襄阳医馆再大,也容不下所有伤者。我们需要组建能够机动支援的医疗队伍,哪里战事激烈就去哪里,哪里伤员多就去哪里。”

陆乘风深吸一口气:“弟子这就去安排。不过……这样的医疗队,可能要深入战场,甚至要在箭雨中救治伤员,风险极大。有些医师家中尚有老小,恐怕……”

“逍遥别院建立二十年来,从来不是避世之所。”莲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教弟子医术,不是为了让他们躲在安全的地方,锦衣玉食;而是为了在世人需要的时候,他们能挺身而出,以所学救人于危难。你去把道理说清楚——愿去的,别院重赏厚恤;不愿去的,绝不勉强。但有一句话务必带到:医者之道,在仁心,在担当。”

陆乘风深深一揖:“弟子谨记,这就去办。”

他退出书房时,雪光从门缝里泻进来,在他青衫上划过一道明亮的痕。门关上后,书房里又只剩下我和莲花两人。炭火噼啪,茶香氤氲,可我们都清楚,这片刻的宁静之下,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

“白芷,”莲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想去襄阳吗?”

我转头看他。莲花站在窗前,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二十年了,他的容貌几乎未变,依然是那般温润清俊,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这二十年来殚精竭虑的见证。

“你想去?”我反问。

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襄阳的位置,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我想亲眼看看康儿如何守城。想亲眼看看,我们这二十年的教导,在真正的生死考验面前,能发挥多少作用。更想看看,那个曾经连马都骑不稳的孩子,如今是怎样站在城楼上,指挥千军万马。”

我没有说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幅地图。襄阳,汉水之畔的军事重镇,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这座城,成了大宋的屏障,也成了杨康的考场。

“再等等吧。”许久,我才开口,“先看看局势发展。如果康儿能应对自如,我们就不必出面,让他在前线放手施为;如果他力有不逮,需要帮助,我们再动身不迟。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应该给他施展的空间。”

莲花点点头,这是我们二十年来的默契——引导而不干涉,帮助而不越俎代庖。杨康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手把手教导的孩子,他是个有思想、有抱负、有能力的成年人了。我们能做的,是在他需要时提供支持,而不是替他走他该走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逍遥别院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药库的大门昼夜敞开,弟子们川流不息地进出,清点、打包、装箱。院子里堆满了标着“襄阳”字样的木箱,摞得有一人高。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金疮药的辛辣、止血散的清凉、麻沸散的微甜,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别院独特的味道。

陆乘风的办事效率极高。三天后,第一批三十车物资准时启运。车队由五十名别院弟子护送,走的是终南山通往汉水的秘道——这条道是二十年前莲花亲自勘定的,隐蔽、平坦,可容双车并行,平时鲜有人知,此刻成了输送物资的生命线。

让我意外的是,医疗队的组建异常顺利。陆乘风将莲花的原话传达给各分院后,报名的医师络绎不绝。终南山总院第一批就报了八十人,最后不得不筛选出三十名经验最丰富、体魄最健壮的。汴梁分院的李院主,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亲自写了血书要求上前线,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临安分院的年轻医师们更是群情激昂,联名上书说“国难当头,医者岂能坐视”。

“师祖,这是各分院报上来的名单。”第七天傍晚,陆乘风捧着一摞名册走进书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却透着激动,“自愿报名者共四百七十三人,经筛选合格者两百八十人。其中医师一百五十名,助手一百三十名。另有在学弟子三百余人要求作为后备队。”

莲花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名册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专长、从医年限,有些名字旁还批注着“家有老母,仍坚持前往”“新婚三日,毅然报名”“曾参与汴梁疫病救治,经验丰富”。

翻到最后一页时,莲花的手顿了顿。那一页的末尾,有一个名字被朱砂圈了出来:静姝。

“静姝也报了名?”我凑过去看,果然,那个娟秀的字迹旁写着:女,三十七岁,擅外伤处理、疫病防治,从医二十二年,终南山总院教习。

陆乘风点头:“静姝师妹是第一个报名的。她说,康师弟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康师弟在前线拼命,她不能在后方安坐。她还说……”陆乘风顿了顿,“她说自己虽然是个女子,但二十年前就跟随二位师祖行走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请师祖务必准她前往。”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静姝,那个二十年前在王府里怯生生的小丫鬟,如今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医道高手。这些年来,她协助我们管理别院,教导弟子,处理庶务,从未出过差错。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战场那样的地方……

“让她去吧。”最终,莲花轻叹一声,“静姝的医术不在你我之下,尤其是外伤处理,别院里无人能及。况且,她与康儿情同姐弟,有她在,康儿也能安心些。”

“是。”陆乘风应道,又呈上另一份文书,“还有一事。这几日,各江湖门派听闻襄阳告急,纷纷派人送来援助。这是清单。”

我接过那份长长的清单,越看越惊讶。

华山派掌门岳肃亲笔来信,附上了华山历代收集的剑伤、箭伤秘方十二张,其中有三张是失传已久的古方。信中说:“逍遥别院二十年来调和江湖,平息纷争,岳某感佩。今国家有难,华山虽小,愿尽绵薄之力。”

丐帮帮主洪七公派八大长老之一的鲁有脚送来襄阳周边五十里详细地形图,标注了所有小路、水源、密林,甚至还有几处地下溶洞的入口。地图用羊皮绘制,防水防潮,显然是精心准备。

最让人意外的是桃花岛。黄药师派大弟子曲灵风送来三卷机关图纸,都是改良过的守城器械——连弩车可一次发箭二十支,射程达三百步;滚石机设有绞盘,妇孺皆可操作;甚至还设计了一种“火油喷筒”,可将热油喷出十丈远。随图纸附信一封,黄药师那狂放不羁的字迹跃然纸上:“李莲花、白芷:二十年前论道之约,黄某未忘。今赠机关三卷,助尔等守城。他日若得闲暇,可来桃花岛一叙,酒已备好,管够。”

此外,少林寺送来武僧三十人,说是可协助护卫医疗队;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亲自带队,二十名女弟子皆擅医术;连远在大理的段智兴都派人送来云南白药百瓶,信中说“虽远在边陲,心系中原”。

我看着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援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发热。二十年前初到此世时,江湖是一盘散沙,各门各派为了一点利益争斗不休,甚至不惜刀兵相见。记得那年丐帮与铁掌帮争地盘,双方在洞庭湖血战三天,死伤数百,湖水都染红了。是莲花带着我,一家家登门拜访,一次次调停斡旋,用了整整五年时间,才让各派坐下来定下了“江湖规矩”——不伤平民、不袭医者、不乱杀无辜、遇外敌当共御之。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年轻的掌门已经白发苍苍,当年的热血少年成了门派栋梁。而他们,在共同的危机面前,选择了团结。

“大家都明白,襄阳若破,蒙古铁骑将长驱直入,中原武林也将不复存在。”陆乘风感慨道,“而且这些年来,各派之间因逍遥别院建立的医药联盟、消息网络,早已不再是各自为政。这次联合支援,就是最好的证明。”

莲花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忙碌的弟子们,许久,才轻声说:“这或许就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意义。”

第十天清晨,襄阳的第一份战报终于到了。

送信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满脸风霜,左臂绑着染血的绷带。他被人搀扶着走进别院时,几乎站不稳,却还死死护着胸前的竹筒。

“逍遥别院……李神医、白神医……杨参军战报……”他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竹筒用火漆封着,上面刻着杨康的私印——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他十六岁时,莲花亲手刻了送给他的。他说要刻个特别的,莲花就刻了这朵莲花,说“见印如见我”。

我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战报。战报很厚,有官方文书,也有杨康的亲笔信。官方文书是襄阳守军呈报兵部的格式公文,措辞严谨,数据详实:

“蒙古大军于腊月初八兵临城下,先锋万人,后续主力约八万。初九至十一日,敌发动三次试探性进攻,皆被我军击退。我军伤亡三百二十七人,歼敌约两千。目前城墙完好,防御工事稳固,粮草充足,军民士气高昂……”

而杨康的亲笔信,写在普通的宣纸上,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只是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忙碌间隙断断续续写成的:

“师祖钧鉴:见字如面。康儿已于腊月初六抵襄阳,接防务,整军备。初八,蒙古大军至,黑云压城。然襄阳军民齐心,无一人言退。百姓自发组织巡逻队三十支,日夜巡视;救护队二十队,随时待命;青壮皆登城协防,妇孺老弱亦在后援,送饭食,缝寒衣,修器械。康儿登城望之,但见万众一心,感极而泣。深悟师祖所言:‘民心果然是最坚固的城墙’。”

信的中间部分,详细汇报了城防布置:

“城头设弩台三十座,皆配黄前辈改良之连弩;滚石、檑木、热油备足;火油喷筒已制百具,分布各险要处。另,按别院所教《城防医药准备条例》,襄阳医馆已设立分级救治制:轻伤于城下临时医帐处理,重伤转运至城内医馆,危重伤者集中至慈幼院(已腾空)。又设隔离区于城西旧营房,备防疫病传播。目前药材尚足,医者尽心,伤员皆得安置。”

信的末尾,笔迹忽然变得急促,大概是写的时候又有军情:

“又及:拖雷今日阵前喊话,言‘念及旧谊,开城投降,可保军民无恙’。康儿答‘忠义不可负,百姓不可弃’。拖雷默然良久,退去。然康儿观其军阵,攻城器械仍在增备,大战在即。倘有不测,此信或为绝笔。然康儿无悔——得师祖教诲二十载,知为何而战,知为谁而死,足矣。”

最后一句的墨迹很重,几乎透过了纸背。

我把信递给莲花,他接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最后几句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轻轻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康儿真的长大了。”莲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封信,字里行间,有理,有情,有担当。不仅懂军事,更懂民心,懂医理,懂大义。这比任何捷报都让我欣慰。”

“但他还是没提自己。”我指着信中那些详细的数据和安排,“从头到尾,没说他自己如何,吃住怎样,可曾受伤,几日未眠。这孩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就是康儿。”莲花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沓信纸,都是这些年来杨康各地任职时写来的家书。最早的信,字迹稚嫩,写着“师祖,康儿今日审了一桩案子,终于明白您说的‘听讼当察言观色’是何意”;后来的信,渐渐成熟,“江陵大水,康儿三日未眠,幸不辱命,灾民皆得安置”;最近的一封,是半年前从临安寄来的,“朝中主和派势大,康儿据理力争,虽遭贬斥,然问心无愧”。

莲花抚摸着那些信纸,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他总是这样,把百姓放在前头,把责任放在前头,把自己放在最后。这性子,像他父亲杨铁心,也像他母亲包惜弱——刚毅与柔韧,都继承了下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弟子焦急的呼喊:“师祖!急报!襄阳急报!”

一个满身是雪的弟子冲进书房,连礼都来不及行,双手捧上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信——这是逍遥别院最高级别的紧急信号,意味着生死存亡的关头。

莲花接过信,迅速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蒙古全面攻城,伤亡激增,医疗队速援。康。”

字迹潦草,最后的“康”字甚至没有写完,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草就的。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风声呜咽,像是远方的战鼓和呐喊。

“是该动身了。”我将桌上的药箱合上,系紧背带,“陆乘风,医疗队准备得如何?”

“随时可以出发!”陆乘风肃立应道,“二百八十名医护人员已集结完毕,药材器械装了四十车,马匹车辆皆已备妥。”

“好。”莲花也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名“刎颈”,二十年来从未出鞘,今日却闪着凛冽的寒光,“我和白芷带队,你留守别院,统筹后续物资调配。记住,每三日发一批补给,不得中断。”

“师祖!”陆乘风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担忧,“战场凶险,流矢无眼。您二位是别院支柱,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将一枚青铜令牌交到他手中——这是逍遥别院的掌门令,二十年来第一次离身,“若我二人有不测,你便是别院下一任院主。这令牌,可调动别院一切资源,可决断一切事务。”

陆乘风双手颤抖着接过令牌,眼圈红了:“师祖……”

“去吧。”莲花拍拍他的肩,“守好家,等我们回来。”

三个时辰后,逍遥别院的正门前,一支庞大的队伍整装待发。

五十辆马车排成长龙,每辆车都满载着标有红色“医”字的木箱。车前是二百八十名医护人员,身着统一的青色棉袍,外罩白色斗篷,斗篷背面绣着逍遥别院的莲花标志。队伍最前方,静姝一身劲装,长发束成高髻,腰佩短剑,英气逼人。她身边站着三十名别院武艺最好的弟子,负责护卫。

我和莲花骑马立在队伍最前。我骑的是一匹枣红马,名“追风”,跟随我十年;莲花骑的是白马“踏雪”,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神骏非常。两匹马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终南山一片素白,只有别院门口那对石狮子上,弟子们系了红色的绸带,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醒目。

“出发。”莲花一声令下。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嘶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汇成一支沉重的进行曲。队伍缓缓驶出山门,踏上通往襄阳的官道。

陆乘风带着留守的弟子们站在门口,直到队伍消失在风雪中,仍久久未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雪渐渐停了。官道两旁的田野里,积雪足有半尺厚,偶尔露出几根枯草的尖梢。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不见炊烟,大概百姓都躲在家里避寒。

“白芷,你还记得康儿第一次骑马的样子吗?”莲花忽然问。

我怔了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杨康八岁那年的春天,终南山的桃花开得正好。莲花在后山平地上教他骑马,我带着静姝在旁边看。小小的杨康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骑装,头发束成总角,眼睛亮晶晶的,又兴奋又紧张。

莲花给他挑了一匹最温顺的小母马,名叫“朵朵”。可杨康刚爬上马背,朵朵打了个响鼻,他就吓得抱紧了马脖子。莲花耐心地教他如何握缰绳,如何踩马镫,如何用腿夹马腹。可杨康太紧张了,腿一用力,朵朵吃痛,猛地往前一窜——

“他摔了三次。”我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第一次是屁股着地,摔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说‘不疼’;第二次是侧身摔下,手肘擦破了皮,他偷偷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第三次最险,整个人往前栽,要不是你眼疾手快接住,怕是要撞上石头。”

莲花也笑了,眼神温柔:“可这孩子倔,摔了三次,哭了三次鼻子,却每次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最后还是静姝看不下去,偷偷给他敷了药,还哄他说‘小王爷最勇敢了’。”

“那时候他就很要强。”我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明明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撒娇耍赖,却偏要装出一副‘我能行’的样子。有时候看着他那样,既欣慰,又心疼。”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莲花轻叹,“完颜康——金国小王爷的养子;杨康——大宋忠良之后。这两个名字就像两座山,压在他稚嫩的肩上。所以他特别珍惜在别院的时光,在这里,他不是小王爷,不是杨大人,只是杨康,一个可以安心读书、自由成长的学生。”

车队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在一个叫“柳林驿”的小镇歇脚。驿站早已收到消息,腾出了最大的院子。弟子们忙着卸车、喂马、生火做饭,医疗队则抓紧时间检查药材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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