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莲花巡视了一圈,正准备回房,静姝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姜汤。
“师祖,喝点姜汤驱驱寒。”她将姜汤递给我们,“我刚检查了一遍药材车,有三车金疮药受了潮,已经拿出来烘干。另有两车绷带被雪浸湿了边角,也处理过了。”
“做得细心。”我赞许道,“出门在外,尤其要仔细。药材若出了问题,到了前线就是大事。”
静姝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师祖,康……杨参军他,在信里提到襄阳的情况了吗?他……可还好?”
我看着静姝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心中了然。这些年,静姝虽名义上是杨康的师姐,实际上却如姐如母。杨康幼时生病,是她整夜守着;杨康习武受伤,是她细心包扎;杨康第一次离家赴任,是她默默收拾行李,塞进去各种常用药。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主仆,超越了同门。
“他在信里说,一切安好。”我轻声道,“但以他的性子,就算不好也不会说。所以我们才要尽快赶去,亲眼看看。”
静姝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他从小就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记得十岁那年,他练剑伤了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却硬是瞒了三天,直到我给他换衣服时才发现……”
“所以这次,我们要替他分担些。”莲花温声道,“静姝,你是医疗队的副领队,责任重大。到了襄阳,伤员的救治、药材的分配、人员的调度,都要靠你和几位老医师。记住,无论多急多乱,心要稳,手要稳。”
“弟子明白。”静姝肃然应道。
夜色渐深,驿站里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是远方的战鼓,又像是伤员的呻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杨康的身影——八岁时的稚嫩,十二岁时的聪慧,十六岁时的英气,二十岁时的沉稳,而如今二十八岁的他,该是怎样一副模样?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再次出发。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凝重。原本应该热闹的官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旅人,见到我们这支庞大的车队,都投来好奇又畏惧的目光。
午时左右,我们遇到了第一拨逃难的百姓。
那是一支大约三四十人的队伍,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大人面色麻木,孩子哭闹不休。见到我们,他们先是惊恐地躲到路边,待看清车队上的“医”字旗和莲花标志后,才稍稍安心。
“老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下马询问一位坐在路边石头上喘息的老翁。
老翁大约六十来岁,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队,颤巍巍地说:“襄阳……北边三十里的刘家集。蒙古兵来了,烧了村子,我们……逃出来的。”
我心中一惊:“蒙古军已经打到襄阳北三十里了?”
“不是大军,是小股骑兵,烧杀抢掠。”老翁的孙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抢着说,“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爹和我哥留在村里抵抗,让我们先走……”
男孩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了。老翁搂住孙子,老泪纵横:“我儿子说,蒙古兵凶得很,襄阳怕是守不住。他让我们往南逃,逃得越远越好……”
莲花也下了马,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别院特制的干粮饼。他递给老翁和男孩:“吃点东西。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老翁接过饼,千恩万谢,“听说南边好些地方也不太平,鞑子到处杀人……这世道,哪有安生日子过啊。”
医疗队停了下来,医师们为受伤的难民处理伤口,分发食物和御寒的衣物。静姝带着几个女弟子,专门照顾妇孺,给孩子们裹上厚棉衣,喂他们喝热汤。
我注意到,难民中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哭得声嘶力竭。静姝走过去一看,发现婴儿额头滚烫,已经起了高热。她立即将母子带到马车里,仔细诊治。
“是风寒入肺,加上惊吓。”静姝诊完脉,面色凝重,“孩子太小,若不及时用药,恐有性命之忧。”
“那……那怎么办?”年轻妇人泪如雨下,“我丈夫死在村里了,就剩这孩子了……神医,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静姝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米粒大小的药丸:“这是逍遥别院特制的‘清风散’,专治小儿风寒高热。你用水化开,分三次喂他。记住,每次喂药前,要先喂些温水。”
她又拿出一包药粉:“这是外敷的,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孩子脚心,可以引热下行。”
年轻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跪地磕头。静姝连忙扶起她:“快起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妇人茫然道,“听说襄阳还在守,杨参军在守城。我娘家在襄阳城里,我想……我想回去看看。”
“回襄阳?”我走过来,“现在回襄阳太危险了,蒙古军就在城外。”
“可我爹娘还在城里。”妇人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丈夫死了,孩子病了,要是爹娘也……我也不想活了。”
我看着这对母子,心中百味杂陈。战争之下,最苦的永远是百姓。他们只是想活着,想一家人团聚,可这么简单的愿望,在这乱世中却成了奢望。
“这样吧。”莲花开口道,“你们跟着我们的车队走,我们去襄阳。到了城外,若城未破,你们可以进城;若城已破……我们也会护你们周全。”
妇人怔怔地看着莲花,忽然再次跪倒,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处理完这拨难民,车队继续上路。接下来的半天里,我们又遇到了好几拨逃难的百姓,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医疗队沿途设了三个临时救助点,救治伤患,分发物资。原本计划五天的路程,因为这些耽搁,恐怕要延长到七天。
但没有人抱怨。每一个医师,每一个弟子,都在尽力帮助遇见的每一个人。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些难民,可能就是襄阳城中守军的亲人、邻居、同乡。救一人,或许就能让城上的一个士兵少一分牵挂,多一分勇气。
第三天傍晚,我们抵达汉水边的码头。按原计划,从这里走水路,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到襄阳。可到了码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码头上挤满了船只,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几乎将整个江面都占满了。但这些船不是商船,不是客船,而是一艘艘装载着粮食、木材、石料的货船。船夫们喊着号子,正在紧张地卸货。岸上,民夫们肩扛手抬,将物资装上马车,运往北方——正是襄阳的方向。
“这是……”莲花拦住一个正在指挥卸货的中年人,“这位兄台,你们这是往襄阳运物资?”
中年人抹了把汗,打量了我们一番,看到车队上的“医”字旗,眼睛一亮:“你们是逍遥别院的医疗队?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襄阳商会的,姓周。这些都是各地商会自发组织运来的物资——粮食、药材、木材、石料,都是守城急需的。”
他指着江面上那些船只:“你看,那十艘大船是汴梁商会送的,装的是粮食和盐;那五艘是临安商会的,装的是药材和棉衣;还有那些小船,是沿途各县百姓凑的,有什么送什么——有的送腌菜,有的送腊肉,有的送自家织的布……”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江面上樯橹如林,帆影蔽日。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那些船只染成一片金色。号子声、水声、搬运声混在一起,汇成一支雄壮的乐章。
“民心所向。”莲花望着这景象,轻声感叹。
周会长点头:“是啊。杨参军到襄阳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安抚百姓;第二件事是整顿防务,加固城墙;第三件事就是联系各地商会,请求援助。他说‘守城非一人之事,乃天下人之事’。这话传到各地,商人们都感动了——这些年战乱不断,生意难做,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国若破了,家也就没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杨参军承诺,所有援助物资,一律登记造册,战后按市价偿还。若有商家因此破产,官府负责安置。这话一出,谁还不尽力?”
正说着,一个衙役打扮的年轻人跑过来,对周会长说:“会长,最新消息!杨参军昨夜率军夜袭蒙古大营,烧了敌军粮草,大胜而归!”
“什么?”周会长又惊又喜,“详细说说!”
年轻人喘着气说:“我也是刚听驿卒说的。杨参军挑了五百精兵,半夜出城,绕到蒙古军后营,一把火烧了三分之一的粮草。蒙古军大乱,杨参军趁机斩杀了好几个将领,天亮前安全回城。去时五百人,回来四百多,只损失了几十人!”
码头上一片欢呼。船夫们、民夫们、商人们,全都兴奋地议论起来。有人喊“杨参军威武”,有人喊“襄阳必胜”,还有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也看到了更深层的担忧。夜袭成功固然可喜,但也意味着蒙古军会更加疯狂地反扑。接下来的守城战,只会更加惨烈。
“周会长,我们的船准备好了吗?”莲花问。
“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周会长连声道,“杨参军十天前就传信过来,说逍遥别院的医疗队要来,让我们备好最快的船。你看,那边那五艘大漕船,就是专门给你们留的!”
顺流而下的速度果然很快。第二天晌午,襄阳城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箭楼林立。汉水如一条玉带,从城西绕过,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城头上,宋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蒙古大军的营帐绵延数里,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匍匐在地的巨兽。
我们的船队在离城五里的一个隐蔽码头靠岸。这里已经有军队接应,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副将,三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眼神锐利。
“可是李神医、白神医?”王副将抱拳行礼,“杨参军命我在此接应。医疗队请随我进城,但需快些——蒙古军刚刚发动新一轮进攻,伤员正在不断增加。”
“战况如何?”莲花一边指挥弟子们卸船,一边问。
“不太妙。”王副将神色凝重,“蒙古军动用了投石机,专砸城墙薄弱处。今早南墙有一段塌了丈许,虽然及时堵上了,但伤亡不小。杨参军正在南墙督战,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心中一紧:“带我们去南墙。”
“这……”王副将犹豫,“南墙危险,流矢如雨,二位神医还是先去医馆……”
“带路。”莲花的声音不容置疑。
王副将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已经开始搬运药材的医疗队,终于点头:“那请随我来,但务必小心。”
从码头到襄阳南门,原本只要一刻钟的路程,我们却走了半个时辰。因为街道上全是人——有奔跑传令的士兵,有搬运守城器械的民夫,有抬着伤员往医馆送的担架队。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但奇怪的是,没有恐慌。
一个白发老妪带着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街边,将碎布条缠在木棍上,做成火把;几个年轻妇人推着一车刚蒸好的馍馍,往城墙上送;甚至还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组织了一队“文士队”,帮着清点物资、登记伤员。
“这些都是百姓自发组织的。”王副将解释道,“杨参军说,守城不能只靠军队,要靠全城百姓。所以他按逍遥别院所教的‘分组协作法’,把全城百姓分成了几十个队——青壮队上城协防,妇孺队做后勤,老弱队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哪里,所以虽忙不乱。”
我心中感慨。这确实是逍遥别院的方法——二十年来,我们教导弟子们处理疫情、灾情时,用的就是这套“组织、分工、协作”的体系。杨康不仅学会了,还用在了守城上。
快到南门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地面都在颤抖。是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的声音。
“快!南墙缺口又塌了!”前方有人大喊。
我们加快脚步,冲上城墙。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窒。
城墙外侧,蒙古军如潮水般涌来,云梯、冲车、箭楼,各种攻城器械一齐推进。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城墙内侧,守军们拼命还击,滚石、檑木、热油倾泻而下,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而在城墙的一处缺口处,战斗最为激烈。那段城墙塌了约三丈宽,虽然用沙袋、木桩临时堵住了,但蒙古军集中兵力猛攻此处。守军组成人墙,用长矛、刀剑、甚至身体抵挡着冲上来的敌人。
人墙的最前方,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他一身玄色铁甲,盔缨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左手执盾,右手持剑,剑光所到之处,敌人应声倒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这是逍遥剑法中最实用的杀招,是我和莲花亲手所授。
“康儿!”莲花失声喊道。
那人闻声回头——正是杨康。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烟尘,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坚定。看到我们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惊喜,但立刻又转为焦急。
“师祖!你们怎么上来了!这里危险!”他一边挥剑格开一支流矢,一边大喊,“王副将,带师祖下去!”
“我们是来帮忙的!”我也抽出长剑,格开一支射向杨康的冷箭,“医疗队已经进城,正在设立救治点。你专心指挥,这里交给我们!”
杨康还想说什么,但蒙古军又发起了一波猛攻。他只能咬咬牙,转身继续战斗。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莲花长剑出鞘,剑名“刎颈”,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战场上绽放光芒。剑光如雪,所过之处,蒙古兵手中兵器纷纷断裂。他没有下杀手,只是击倒、击伤,为守军争取时间重整阵型。
我则施展轻功,在城墙上疾走,专挑那些爬上城头的蒙古军下手。逍遥别院的武功以轻灵见长,适合在这种狭窄空间作战。银针、袖箭、掌法交替使用,所到之处,敌人如割麦般倒下。
有了我们的加入,缺口处的压力顿时一轻。守军们精神大振,喊杀声更加响亮。杨康抓住机会,指挥一队弓弩手集中射击蒙古军的云梯车。火箭如雨,三架云梯车燃起熊熊大火,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落。
“放滚石!”杨康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滚石被推下城墙,沿着云梯车滚落,一路碾过蒙古士兵,惨叫声响彻战场。剩下的蒙古军终于支撑不住,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暂时守住了。
杨康拄着剑,大口喘气。铁甲下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他转过头看向我们,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师祖……”他声音沙哑,“你们不该来的……”
“别说傻话。”我走上前,检查他身上的伤。左肩甲裂了一道缝,有血渗出;右臂上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脸上也有几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一支断箭还插在小腿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别动。”我按住他,对城下喊道,“静姝!带外伤箱上来!”
静姝很快冲上城墙,看到杨康的伤势,眼圈顿时红了。但她强忍着泪水,熟练地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箭上有倒刺,不能硬拔。”她检查了箭伤,快速说道,“需要切开伤口,取出断箭。康……杨参军,你忍一下。”
杨康点点头,咬住一块软木。静姝用刀划开皮肉,动作快、准、稳。断箭取出时带出一股鲜血,她立即敷上金疮药,用绷带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杨康一声未吭,只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处理完箭伤,静姝又处理了其他伤口。最后,她拿出一瓶药丸:“这是补气血的,一日三次。还有,你至少需要休息两个时辰,不能再战了。”
“不行。”杨康挣扎着站起来,“蒙古军很快就会再攻,我不能……”
“你必须休息。”莲花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为将者,要懂得保存实力。你倒下了,谁指挥守城?听话,去睡两个时辰,这里有我们。”
杨康还想争辩,但看到莲花严肃的眼神,终于妥协:“那……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必须回来。”
“两个时辰。”我斩钉截铁,“这是军令。”
杨康怔了怔,苦笑着摇头:“师祖还是这么严厉……好,两个时辰。”
王副将搀扶着杨康下城休息。我和莲花则留在城墙上,协助防守。
趁战斗间隙,我们巡视了一圈城墙。守军的情况比想象中好——虽然疲惫,虽然带伤,但士气高昂。许多士兵看到我们,都恭敬地行礼,称呼“李神医”“白神医”。原来杨康早就把我们的画像挂在军营里,告诉士兵们“这二位是我的恩师,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师。他们若来,大家就有救了”。
“杨参军常说,二位神医教他的第一课是‘人命关天’。”一个年轻的什长告诉我们,“所以他在军中定下规矩:轻伤不下火线,但重伤必须立刻救治。他还说,每个士兵的命都很珍贵,不能白白牺牲。就为这句话,我们都愿意为他拼命。”
我听了,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二十年前,我们教杨康医术时说的第一句话,确实是“人命关天”。没想到他记得这么牢,还用在了这里。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蒙古军又发动了三次进攻,但规模都不大,像是试探。我们协助守军击退了进攻,救治了数十名伤员。医疗队已经在城下设立了三个临时医帐,重伤员则转运到城内医馆。一切有条不紊,效率极高。
黄昏时分,杨康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铁甲,洗去了脸上的血污,虽然依然疲惫,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师祖,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他走到我们面前,“医疗队的工作很出色,伤员救治及时,药材供应充足。这样我就能全力应对攻城了。”
“你有什么打算?”莲花问。
杨康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襄阳周边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了蒙古军的兵力分布、粮草位置、巡逻路线。
“拖雷用兵稳健,喜欢步步为营。”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但他的稳健也是弱点——布防太规整,容易被摸清规律。我观察了三天,发现他每晚子时、丑时会换防,换防时防御最松懈。而且他的粮草虽然分散储存,但主要集中在这三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我昨夜烧了其中一个,还剩两个。如果能把这两个也烧了,蒙古军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襄阳就能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太冒险了。”我立即反对,“昨夜的成功有运气成分,拖雷吃过一次亏,今夜必有防备。”
“我知道。”杨康点头,“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大规模出击。我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士兵,都是本地猎户出身,熟悉地形,擅长夜行、攀爬、潜伏。我们不走城门,从城墙西北角的泄水口出去——那里只有一尺宽,常人不会注意。出去后,沿汉水河滩潜行,绕到蒙古军后方。”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蓝线:“这条是干涸的古河道,两岸芦苇丛生,便于隐蔽。从这里可以直插蒙古军后营。我们的目标不是烧光所有粮草,而是制造混乱——在每个粮草堆旁放火,但不让火势立刻蔓延。等蒙古军发现时,我们已经撤离。”
莲花仔细看着地图,沉思良久:“需要多久?”
“三个时辰。子时出发,丑时动手,寅时前返回。”杨康说,“如果寅时三刻我们还没回来,就请师祖封闭泄水口,不必等我们。”
我心中一紧:“你又要亲自带队?”
杨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次行动风险极大,我必须亲自去。而且……”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拖雷认得我。如果我在,他会更相信这是主力偷袭,从而调动更多兵力来追,为烧粮草的队伍争取时间。”
“你这是要当诱饵!”我急了,“不行!太危险了!”
“师祖。”杨康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痕,但很温暖,“您教过我,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当身先士卒。如果我只让士兵去冒险,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那我就不配站在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