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挪向厨房。
越靠近厨房，那炖肉的香气就越发浓郁，几乎要化为实质，勾动着味蕾，也挑动着恐惧的神经。
他停在厨房门口，朝里面望去。
灶台是冷的。不锈钢台面上落着一层薄灰，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个老旧的燃气灶，旋钮都保持在关闭状态。
他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冰冷。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上唯一的那口深底汤锅上。锅盖盖着。香气，似乎就是从这口锅里散发出来的。
他盯着那口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锅盖。
锅里，空空如也。
不仅没有炖肉，连一点油星、一点汤汁都没有。锅底积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灰尘，仿佛已经闲置了几个月甚至几年。
可那浓郁的、热腾腾的炖肉香气，依旧固执地、源源不断地从这口空荡荡的、冰冷的、积满灰尘的锅里飘散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也弥漫在顾夜宸逐渐冰凉的意识里。
视觉与嗅觉的彻底背离。真实的触感与虚幻的气味。这一切都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认知底线。
他踉跄着退出了厨房，几乎要呕吐出来。这个世界是假的，感官是骗人的，连记忆……他还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吗？
他想到了父亲。顾峰。那个失踪多年，刚刚出现又几乎力竭倒下的父亲。这间安全屋，父亲以前也偶尔会来落脚。
顾夜宸的目光，投向了客厅角落那个他一直没有动过的、属于父亲的旧行李箱。他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了箱子。
里面大多是些陈旧的衣服，几本笔记，一些零碎的工具。他一件件翻找着，指尖触碰到一件叠放整齐的、面料厚实的旧外套。
他拿起外套，一件硬硬的、方形的东西从内衬口袋里滑落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地板上。
是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老式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顾峰笑容温和，揽着身旁气质温婉的妻子。前面站着两个小孩，男孩是小时候的顾夜宸，抿着嘴，一脸故作严肃。女孩……
顾夜宸的目光凝固在女孩的位置上。
那里，本该是顾云歌笑脸的地方，此刻，被一大片浓稠的、仿佛墨汁泼洒上去的黑色污渍完全覆盖了。
污渍的边缘不规则，深深浸透了相纸，不仅遮住了妹妹的脸，连她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那片不祥的黑暗里。
污渍是如此的突兀和刻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顾云歌从这个家庭的记忆中……抹除了。
顾夜宸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片冰冷的、粗糙的黑色污渍。父亲一直珍藏着这张全家福，他以前见过无数次，照片完好无损。这污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干的？
妹妹……云歌……
他看着照片上那片吞噬了妹妹形象的黑暗，又想起在冥灵古城，顾云歌那双冰封的眼眸，和她那句“有趣的变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悲伤和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污损的全家福。窗外，虚假的都市噪音隐隐传来，厨房里，那口空锅依旧散发着不存在的炖肉香气。
时间定格在悲剧发生的瞬间，空间循环着虚假的日常，连最珍贵的记忆，也显露出被恶意篡改的裂痕。
他到底……身处在怎样的一个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