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西山道上积雪盈尺。
薛树英换了一身深灰色棉袍,外罩黑色斗篷,腰间暗藏“藏锋”短剑。他没有骑马,徒步出西直门,沿着官道往西北行去。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庙宇轮廓——真武庙。
薛树英运起轻身功夫,悄然翻过断墙。
院内积雪平整。他绕到庙后,是一片松柏林。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得林间雪地斑驳。
他数着柏树:一棵、两棵、三棵……
第三棵柏树粗壮许多。薛树英走近查看,果然有新土痕迹——虽然铺了薄雪,但土色不同,微微隆起。
薛树英拔出“藏锋”短剑,拨开积雪。挖不到半尺,剑尖触到硬物。
不是箱子,是……一具尸体!
薛树英加快挖掘。一具男尸显露出来。死者四十岁上下,面容枯槁,口鼻有污血,显然中毒身亡。穿着普通棉布长衫。
翻检尸体,怀中空空。但死者右手食指、中指有厚茧——常年打算盘的痕迹。
账房先生!吴有禄!
薛树英想起册子上批注的“已失踪三日”。吴有禄被灭口了。
他继续挖,剑尖碰到硬物,埋在尸体下方三尺处有一个油布包裹。
薛树英小心取出打开。里面是两本账册,比高云从给的更厚,记录更详细。翻看几页,薛树英倒吸凉气——上面不仅有侯明德贪墨记录,还牵扯工部侍郎周广德、户部郎中马文升、顺天府丞刘秉义。
账册最后一页用红笔写道:
“丙辰年腊月廿八,西山翠微亭,子时,银三十万两,见白玉扳指为凭。”
腊月廿八,就是后天!西山翠微亭离此五里!三十万两白银!白玉扳指是谁的?
薛树英将账册包好塞入怀中。正要填土掩埋,忽听远处传来踏雪声!
有人来了!不止一人!
他迅速掩埋尸体,拂去痕迹,纵身跃上柏树隐入枝叶间。
片刻,三个黑影掠入。皆着夜行衣,黑巾蒙面。脚步轻盈,是练家子。
“就是这里?”为首者声音嘶哑。
“三哥,按线报就是这棵柏树。”另一人应道,“可雪地平整,不像有人动过。”
三人绕树查看。薛树英屏息握剑。
“不对。”第三人蹲下抓起雪嗅了嗅,“有土腥味,虽淡。这里雪层比其他地方薄,是新铺的。”
为首者眼神一冷:“有人先来一步!搜!”
三人散开搜寻。一人朝薛树英藏身树下走来。薛树英暗自运气,准备暴起。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鸟鸣。
三人同时停住。
“是哨声!撤!”
三人毫不迟疑,转身消失。
薛树英又等半炷香,确认无人返回,这才落地。心中疑惑:那声鸟鸣是什么信号?
他不敢久留,按原路退出松柏林。刚出林子,忽见前方道旁站着一人!
那人背对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月光下可见身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似文士打扮。
“薛侍卫。”那人缓缓转身,是个三十来岁书生,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刀,“在下王仲瞿。”
薛树英心头一震。王仲瞿!那个落魄书生?
“王先生?”薛树英警惕未减,“深夜在此有何见教?”
王仲瞿微笑:“方才那三人是‘西山会’杀手。‘西山会’专替权贵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薛侍卫今夜若被发现,凶多吉少。”
“是王先生发的信号?”
“正是在下。”王仲瞿点头,“我在此等候多时。高公公传话时,我便猜到薛侍卫必会夜探西山。”
薛树英盯着他:“王先生怎知高公公传话之事?”
“那话本就是我让高公公传的。”王仲瞿语出惊人,“吴有禄死前将账册交给了我。我埋尸于此,就是希望有人能找到。我不能直接交给王杰大人——王大人身边也有眼线。”
薛树英脑中飞转。这个王仲瞿,表面落魄书生,却能调动高云从?
“薛侍卫不必怀疑。”王仲瞿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我虽一介布衣,但最恨贪官污吏。”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那本账册薛侍卫可看了?丙辰年腊月廿八,西山翠微亭,子时交接三十万两白银。这笔钱是侯明德生前最后一笔贪墨,本要送到某位大人物手中。侯明德暴毙,交接暂缓。但和珅不会让这三十万两落空。”
“那位大人物是谁?”薛树英问。
王仲瞿摇头:“账册上没写。但能用白玉扳指为凭的,满朝文武中不超过五人。其中三人是亲王,两人是军机大臣。”
薛树英心头一沉。军机大臣……除了王杰,就是和珅、阿桂、福隆安、刘墉。阿桂在西北,福隆安病重,刘墉……?
“薛侍卫,”王仲瞿正色道,“你如今是皇上亲赐玉佩的人,又得‘藏锋’剑。这是你的机会,也是凶险。和珅拉拢你,是要借你接近皇上;皇上用你,是要你潜入和珅身边。但这分寸极难把握。”
“王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王仲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薛树英。
是一枚铜钱,普通的康熙通宝,但边缘磨得锋利如刃。
“这是我特制的‘信钱’。你若遇紧急情况,可将此钱留在西四牌楼南侧第三根柱子缝隙中。我看到后会设法相助。但记住,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薛树英接过铜钱:“王先生为何帮我?”
“因为我看得出你是真忠义之人。”王仲瞿目光深远,“朝堂之上伪君子太多。薛家三代忠良,不该断送在小人手中。天色将明,薛侍卫快回城吧。记住后日翠微亭之约,切不可独自前往。那里必是龙潭虎穴。”
说罢,王仲瞿拱手一礼,转身没入林中。
薛树英握紧铜钱和账册,心中波澜起伏。
回城路上,他反复思量。回到侍卫值房时天已蒙蒙亮。他换了官服,将账册铜钱藏好,正要出门当值,目光落在桌上“藏锋”剑鞘上。
昨夜匆忙,未细看剑鞘。此刻晨光下,乌黑剑鞘泛着幽暗光泽。薛树英拿起细看,发现鞘身有极细暗纹,似是云雷纹路,排列奇特。
他心中一动,用手指按压纹路。按到剑鞘中部时,“咔”一声轻响,鞘身侧面弹开细缝!
果然有机关!
薛树英小心掰开缝隙,里面中空,藏着一卷薄绢。取出展开,上面是极小的楷书。开篇第一句:
“朕知你必察此鞘。以下所言关乎社稷,阅后即焚。”
薛树英手一颤,继续往下看。
“侯明德之死非朕本意。然其贪墨之巨已动摇国本。朕命王杰查办乃明修栈道;赐你‘藏锋’是暗度陈仓。和珅势大,党羽遍布,朕虽为天子亦不能轻动。需确凿铁证一举铲除。”
“朕要你做三事:其一混入和珅党羽查清核心成员及罪证;其二保护关键人证,吴有禄已死,赵德海、孙茂才危在旦夕;其三腊月廿八翠微亭之约,朕已安排人手接应,你需见机行事截获三十万两赃银。”
“此绢下端有密信格。遇紧急情报可写于小纸塞入格中,旋紧机关朕自会取阅。记住此事绝密,纵王杰、刘墉亦不可知。朕与你单线联络。”
薛树英翻到绢末,果然有精巧夹层,内有寸许空间,机关巧妙。
他将绢上内容反复看三遍牢记心中,然后点燃蜡烛将薄绢焚毁。
晨钟响起,宫门将开。
薛树英佩好剑整了官服推门而出。晨光照在紫禁城红墙黄瓦上,庄严辉煌。但他知道辉煌之下暗流汹涌。
今日他要去和珅府上赴宴。
那是虎穴,也是战场。
他必须孤身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