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烛火明烈,映得紫檀梁柱上的缠枝莲纹熠熠生辉,却驱不散四下里沉沉的寒意。和珅缓步走下主位,玄色锦袍曳地,袍角绣着的金线祥云在火光里流转,他抬手屏退身侧的西山三杰,殿门合闭的刹那,厅内只剩他与薛树英二人,落针可闻。
薛树英垂手立在原地,指尖悄然扣住腰间藏锋剑的剑柄,金丝软甲贴在皮肉上,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愈发沉定。方才席间三场切磋,他刻意藏拙示弱,却也料定和珅绝不会就此作罢,这单独留步的邀约,才是今夜鸿门宴的真正局眼。
和珅踱至薛树英身前丈许处站定,目光沉沉扫过他一身常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薛侍卫,方才演武,你藏了七分本事。”
一语道破,薛树英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恭谨躬身:“和大人慧眼,卑职不敢欺瞒。只是朝堂侍卫,身手本为护驾,而非争强好胜,在大人府中,更不敢放肆。”
“放肆?”和珅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踱步至案前拿起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递向薛树英,“朕躬面前,你能演武拔筹,得御赐藏锋剑与随身玉佩,这份本事,放眼大内侍卫营,能及者寥寥。老夫惜才,岂会怪你藏拙?”
薛树英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白瓷,只觉这杯茶重逾千斤:“大人抬爱,卑职愧不敢当。”
“你不必自谦。”和珅转过身,望着厅中悬挂的一幅《松鹤延年图》,背对着薛树英缓缓开口,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侯明德暴毙,吴有禄失踪,西山真武庙近日不太平,薛侍卫昨夜,怕是去了那里吧。”
惊雷乍响般的话语,让薛树英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沫晃出些许,溅在指尖。他强压下心头翻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大人说笑了,昨夜卑职在值房研习武艺,直至天明,从未踏出西直门半步。”
“哦?”和珅缓缓回身,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死死锁住薛树英的眉眼,“那老夫倒要问问,薛侍卫今日晨起,靴底沾的西山松针,还有袖间未散尽的柏木寒气,又作何解释?”
薛树英心头一紧,昨夜仓促回城,竟忘了清理这些痕迹。他定了定神,缓缓将茶盏搁在身旁案几,依旧躬身道:“回大人,卑职昨日休沐时,曾往京郊西山脚下采买些山货,许是那时不慎沾了草木气息,倒让大人见笑了。”
和珅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是不信,又似是了然,良久才缓缓颔首,踱步至薛树英身侧,压低声音道:“薛侍卫,你是个聪明人。这京中之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侯明德也好,吴有禄也罢,不过是棋盘上的几颗小卒,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薛树英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威压:“皇上倚重你,是看中你的身手,可皇上的心思,深不可测。老夫在朝中二十载,能稳坐军机之位,靠的不是一味忠君,而是识时务,知进退。薛侍卫,你年轻有为,薛家三代忠良,总不能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吧?”
薛树英心头冷笑,和珅这是明着拉拢,暗着威胁。他垂眸不语,只作沉思模样,半晌才缓缓道:“大人所言,卑职记在心上。只是卑职不过一介三等侍卫,只求恪尽职守,护皇上周全,其余之事,不敢多想。”
“恪尽职守?”和珅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紫禁城的天,从来都不是一人之天。你护得住皇上的身,护不住皇上的心。老夫今日留你,并非要你立刻投靠,只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抬手一招,殿外走进一名青衣小厮,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躬身递至和珅面前。和珅接过木匣,抬手掀开,匣内铺着明黄锦缎,摆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玉质温润,扳指内侧刻着一枚小小的“和”字,旁侧还放着一张烫金名帖,上写“军机处行走,协办侍卫营事”。
“这枚白玉扳指,是老夫的心爱之物,今日赠予你。”和珅将扳指取出,递向薛树英,“持此扳指,京中六部衙门,九门提督府,皆可畅通无阻。这张名帖,能让你连升三级,从三等侍卫晋为一等侍卫,兼协办侍卫营事。薛侍卫,老夫要的,不过是你一句实话——昨夜在真武庙,你是否拿到了吴有禄留下的东西?”
薛树英望着那枚白玉扳指,瞳孔骤缩。账册最后一页写着,翠微亭交接,以白玉扳指为凭,和珅手中竟有此物,莫非那三十万两白银的最终得主,就是他?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缓缓后退半步,躬身推辞:“大人厚爱,卑职万万不敢受。这扳指与名帖,皆是重器,卑职德不配位,恐难当此任。至于真武庙之事,卑职确是未曾涉足,还望大人明察。”
和珅见他推辞,面上笑意渐敛,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却并未动怒,只是将扳指与名帖重新放回木匣,沉声吩咐小厮退下:“也罢,你既不愿,老夫也不勉强。只是薛侍卫要记住,这京中之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吴有禄手里的东西,关乎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你若是真的拿到了,趁早交出来,尚可保自身平安。若是执意藏着,怕是活不到腊月廿八。”
薛树英心头一沉,和珅已然笃定他拿到了账册,今日这番话,既是拉拢,亦是最后的通牒。他躬身道:“卑职谨记大人教诲。”
“你去吧。”和珅挥了挥手,转身重新坐回主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漠,“今夜之事,老夫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晓。还有,腊月廿八西山翠微亭,若是你闲来无事,不妨去看看热闹。”
薛树英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正厅。殿门打开的刹那,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吹得他鬓角发丝翻飞。他抬眼望去,和珅府邸的长廊两侧,红灯高悬,廊下站着数名黑衣护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显然是和珅安排的监视。
薛树英定了定神,缓步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沉稳,不露半分破绽。行至府门处,门房恭敬地引他上马,他翻身上骑,勒紧缰绳,策马朝着西城方向而去。身后的黑衣护卫远远跟着,不远不近,显然是要一路监视他的行踪。
薛树英心知,今日从和珅府中出来,他已然被和珅盯上,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他不敢贸然回驴肉胡同的小院,也不敢去徐庆超府上,只得策马朝着西四牌楼而去。他想起王仲瞿赠予的那枚康熙通宝,此刻正是用它的时候,只是这一路监视重重,想要将铜钱留在指定位置,绝非易事。
行至西四牌楼街口,薛树英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街口的摊贩与行人,心中飞速盘算。街口南侧第三根石柱,正是王仲瞿约定的接头处,可此刻石柱旁围着几名挑着货担的小贩,身后的黑衣护卫又步步紧逼,若是贸然上前,定然会被察觉。
他沉吟片刻,忽然瞥见街口拐角处有一家茶水铺子,铺内人来人往,喧闹不已。薛树英心中一动,策马朝着茶水铺子而去,翻身下马,对着身后的黑衣护卫道:“本侍卫一路奔波,口干舌燥,进去喝杯热茶,诸位稍候。”
护卫们对视一眼,不敢阻拦,只得守在铺子门口。薛树英迈步走进铺子,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热茶,目光却紧紧盯着街口的石柱。铺内人多眼杂,他借着端杯饮茶的间隙,余光扫过四周,忽见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挑夫,正挑着货担朝着石柱走去,货担上堆着些柴火,堪堪挡住了护卫的视线。
薛树英心头一亮,缓缓将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磨得锋利的康熙通宝,指尖用力,将铜钱捏在掌心。他假意起身如厕,朝着铺子后门走去,行至后门处,见无人留意,猛地将铜钱朝着石柱缝隙掷去。铜钱破空而出,带着一阵细微的风声,精准地嵌入石柱缝隙之中,隐于石纹之间,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做完这一切,薛树英缓步走回座位,端起热茶一饮而尽,面上依旧平静。他知道,王仲瞿定会看到这枚铜钱,也定会知晓他此刻身陷险境。只是他未曾料到,这枚铜钱刚入石缝,街口便闪过一道青色身影,那人步履轻盈,转瞬即逝,正是王仲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