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华墙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麦嘉和石天对视了一眼，石天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掺和。
廖一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王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平静：“曾先生，你刚才说《赌圣》太儿戏，我同意。
它本来就是一部喜剧，不是一部正剧。
观众进戏院看《赌圣》，不是来看赌术对决的，是来看一个从内地来的乡下小子怎么用最荒唐的方式赢钱，然后在赌桌上闹出一连串笑话。
你说你的《赌王》是正经赌片——我尊重你拍赌片的方式。
但观众用票房投了票，四千五百万对五百万，这个差距不是‘儿戏’和‘正经’的差距，是观众想看什么和你给观众看什么的差距。”
曾志伟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端茶杯的手有一点抖，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票房高就代表一切？电影是艺术，不是菜市场论斤卖。
你那种无厘头的演法，放在十年前许冠文都不敢这么演。
你把赌片的内核抽掉了，只留一个空壳，然后往里面塞一堆低级笑话。
这种片子能火，是香江观众的审美退化了，不是你的电影有多好。”
向华墙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往前倾了倾身体。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宣已经回答了。
“曾先生，你说许冠文，我正好也想说许冠文。”
王宣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许冠文在七十年代开创了香江的市井喜剧，当时也有人骂他低级趣味，说他把电影搞成了街边卖艺。
但今天回过头去看，许冠文不是低级，是开创。
每一种新的喜剧形式在诞生的时候，都会被说是离经叛道。
十年前你说许冠文不行，十年后你说周星星不行，再过十年你还会说别人不行。
但观众不在意你行不行，观众只在意自己坐在戏院里笑没笑。”
“我拍《赌圣》，不是冲着你的《赌王》去的。
你的片子排在年初五，我的片子排在除夕零点。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抢观众，但你有没有想过，观众其实两部都可以看？
你的《赌王》票房不好，不是因为《赌圣》抢了你的观众，是因为你的片子没有让观众满意。”
曾志伟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旁边的人都往后让了让，张坚庭伸手想拉他的袖子，但没拉住。
“王宣！你说我的片子没让观众满意？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片子？你拍电影才几年？三年！三年你就敢坐在我跟前教我什么叫电影？”
王宣没有站起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曾志伟，语气依旧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有压迫感。
“曾先生，拍电影不是比资历。
我拍电影的年限确实没有你长，但我的成绩放在这里《赌圣》今年破了纪录。
你可以说这是运气，我不反驳。
但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华宣的电影能连续破纪录，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因为华宣拍的不是王宣想拍的片子，是观众想看的片子。”
“还有，《赌王》的总成本我大概听说过，应该在八百万左右。
目前票房四百万出头，后续就算拿到东南亚的发行收入，也很难回本。
你现在正在筹备的下一部片子，我听说已经在找投资了。
如果《赌王》的亏损让你在资金上有压力，我可以帮忙华宣愿意收购《赌王》的海外发行权，价格不会让你吃亏。”
曾志伟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才还在跟他针锋相对的王宣，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要帮他解决问题。
《赌王》海外发行权如果卖给华宣，以华宣在东南亚的渠道，至少能多收回两百多万，这个亏空虽然填不平，但能止血。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愤怒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被意外和犹豫覆盖了。
张坚庭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他顺势坐回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向华墙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打破了沉默。
“这就对了。同行之间，有竞争也有合作。票房的事各凭本事，拍片子的事各凭良心。曾胖子你今天多喝两杯，消消气。”
麦嘉在旁边也打圆场，举起茶杯说“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其他几个人跟着附和，桌上的气氛慢慢松动下来。
曾志伟端起茶杯跟王宣遥遥地碰了一下，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茶叙会散了之后，向华墙和王宣走在最后面。
向华墙叼着雪茄，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宣仔，你今天怼曾胖子的那几句话，其实也是在怼我。”
“向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在怼我。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十年前的我。”
向华墙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时候我刚入行，整个圈子都说我不懂电影，说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不配碰摄影机。我当时特别想证明给他们看。
后来我拍了永盛的第一部电影，票房还不错，那些声音才慢慢消停。
但我证明自己的方式是用作品，不是用嘴。
你今天是用嘴，也是用作品。”
电梯到了。
王宣让向华墙先进，向华墙摆了摆手，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王宣。
“宣仔，曾胖子的事情，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这个人嘴硬心不坏，就是好面子。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面子踩了，他不记仇是假的。
但你最后提出要买他的海外版权，这个台阶给得很体面。他会记住这个人情。”
“我做生意从来不会把对手逼到绝路上。
戏院有大小，但电影的盘子可以大家一起做。
如果整个香江电影圈只有华宣在赚钱，旁边全是一堆快倒闭的公司，华宣也撑不久。
因为人才要流动，产业链要完整，观众的口味要多变。一家独大不是好事。”
向华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