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压下来的时候,哪吒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
若只是这一道塔影,他拼着伤势,未必不能冲出去。
可他忽然想进去看看。
看看这座压了他这么多年的塔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看李靖一口一个父亲,一口一个管教,背后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撑着。
所以当金光落下,四周仙神的身影一点点模糊时,哪吒只是把火尖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下一瞬,他眼前变了。
凌霄殿没了。
云阶没了。
李靖、玉帝、杨戬都没了。
他站在陈塘关外。
风里全是腥味。
东海的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惊恐的脸。
哪吒的喉咙忽然有点堵。
这地方,他太熟了。
熟到哪怕知道是假的,也还是忍不住疼。
“魔童!”
“就是他惹来的祸!”
“若没有他,陈塘关怎么会遭难?”
“李总兵,你管管他啊!”
一道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烂泥一样糊在哪吒身上。
哪吒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
不是现在的血。
是当年的血。
那时候他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疼得连神魂都在抖。可比疼更难受的,是他以为自己还完了,大家就能闭嘴。
结果没有。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喊。
魔童。
逆子。
祸害。
哪吒深吸一口气,胸口却还是闷得发疼。
“够了。”
他低声说。
幻境没有停。
天穹之上,李靖的声音压下来,比海浪还重。
“哪吒!”
“你生是李家之子,死是李家之鬼!”
“没有我李靖,哪来的你?”
“还不跪下认错!”
跪下。
又是跪下。
哪吒抬头,看见一座巨大的玲珑宝塔悬在天上。
塔底金光垂落,像无数条绳子,缠住他的肩膀、手腕、脊背。
他膝盖微微一弯。
疼痛从神魂深处钻出来。
塔外。
凌霄殿中,众神看见宝塔虚影把哪吒吞下,脸色都变了。
李靖死死盯着塔影,手心里全是汗。
压住。
必须压住。
只要哪吒在塔里跪下,只要父名锁重新合上,那杨戬照出来的那些东西,都能说成这逆子魔性反噬。
到时候,他还有机会。
“跪!”
李靖咬着牙催动宝塔,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
“哪吒,给我跪下!”
杨戬站在旁边,三尖两刃刀已经抬了半寸。
哮天犬急得直转。
“主人,砍不砍?”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天眼微开,看着塔中那一团越来越亮的火莲,沉声道:“等。”
“还等?”哮天犬急得炸毛。
“哪吒在里面。”
杨戬眼神很沉。
“他自己进去的。”
哮天犬怔了怔。
杨戬看着塔影,声音低得只有它能听见。
“他想亲眼看看那道锁。”
塔中。
哪吒听见李靖的声音一遍遍落下。
跪下。
认错。
逆子。
魔童。
每一个字落下,那些缠在他身上的锁便紧一分。
可这一次,哪吒没有立刻挣扎。
他反而低头,看着那锁链一点点从金光里浮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每一次李靖喊他逆子,这东西都会紧。
原来那些百姓的恐惧,那些所谓父子天伦,那些佛门金光,都不是散的。
全被这座塔揉在一起,压到了他身上。
“为了我好?”
哪吒低低笑了一声。
他一步步往前走。
脚下火莲一点点亮起来。
陈塘关的幻影在火光里扭曲。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风里,被所有人指着骂。
那小孩抬起头,满脸都是不服,可眼底深处也有一点委屈。
哪吒看着那个自己,忽然停住。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委屈了。
可原来不是。
他只是把委屈烧成了火,谁敢碰,他就烧谁。
“喂。”
哪吒对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喊了一声。
“别哭了。”
幻影里的小哪吒抬头看他。
哪吒咧嘴一笑,眼眶却红得厉害。
“哭也没用。”
“他们不会因为你哭,就觉得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