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站起来。”
“别跪。”
轰——!
火莲骤然暴涨。
那些百姓的骂声被火光烧得扭曲,李靖巨大的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哪吒抬起头,看向天上那座塔。
“李靖。”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塔影传到凌霄殿里。
“我问你。”
李靖心头猛地一跳。
哪吒继续道:“当年我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你看见了吗?”
李靖脸色僵住。
哪吒一步步往塔心走,脚下火莲照出一道道父名锁。
“我还你血肉的时候,你满意了吗?”
“我碎了骨头的时候,你觉得够了吗?”
“我疼得连魂都快散了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我也是你儿子?”
凌霄殿中,许多仙神低下了头。
这些话太直了。
直得让人听着都难受。
李靖脸色青白交错,怒声道:“哪吒!你少在塔中装可怜!你若不是闯下大祸,何至于——”
“够不够?”
哪吒打断他。
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我只问你,够不够。”
李靖张了张嘴,却没答上来。
哪吒笑了。
“你答不上来。”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我还清了没有。”
“你只想这座塔还能不能压住我。”
火尖枪抬起。
塔中的陈塘关幻境开始崩裂。
哪吒一字一句道:“李靖,父亲这两个字,到底要吃掉儿子几条命?”
轰!
火莲冲天。
玲珑宝塔虚影上,第一道裂纹轰然炸开。
李靖猛地吐出一口血,踉跄后退。
塔中,哪吒喘着气,额头全是汗,眼里却亮得吓人。
“你这塔。”
“也不过如此。”
塔中的陈塘关幻境越来越真。
真到哪吒甚至能闻见海风里的咸腥味。
他站在街口,看见那些百姓抱着孩子往后退,有人的门没来得及关严,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小时候的哪吒不懂。
他只觉得那些人烦。
他帮他们打妖,他们怕他;他闯了祸,他们骂他;他死了,他们又说终于太平了。
可现在,看见这些被炼进塔中的愿力,他忽然明白,那些恐惧不是假的。
他们是真的怕。
怕东海。
怕妖魔。
也怕他这个不受管束的魔童。
可他们的怕,凭什么要被李靖和佛门拿来做锁?
哪吒一步步走过幻境中的长街。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儿,躲在门后,嘴里念着:“愿魔童受镇,愿陈塘关太平....”
哪吒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老妇人,想骂,却没骂出口。
老妇人怕他。
他看得出来。
可老妇人怕的未必是他这个人,而是怕再有人死,怕城破,怕家里孩子被卷进那些神仙妖魔的争斗里。
哪吒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恨。
就是烦。
这些复杂的东西,比李靖那张脸还难处理。
“所以你们就让我跪?”
他低声问。
幻境里的老妇人听不见,只是抱紧孩子,继续念着求安宁的话。
哪吒握紧火尖枪,火莲在脚下烧得更亮。
“怕我,可以。”
“骂我,也可以。”
“可你们的怕,不该被别人炼成塔。”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李靖巨影。
“李靖,你听见了吗?”
“他们怕我,不代表你有资格锁我。”
天穹上的李靖巨影明显一滞。
塔外真正的李靖脸色更白。
他发现哪吒这一次不只是反抗。
哪吒在看。
在看他以前从来不肯看的东西。
一个只会愤怒的哪吒,李靖能压。
一个开始看清楚锁从哪里来的哪吒,李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压。
塔中,哪吒走到幻境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小哪吒。
那个孩子浑身是血,手里抓着乾坤圈,眼神倔得吓人。
小哪吒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后还是会被他压吗?”
哪吒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以前会。”
“现在不会了。”
小哪吒又问:“为什么?”
哪吒抬起火尖枪。
“因为我终于知道,疼不是我的错。”
火莲轰然盛放。
塔外,太白金星看着那一道裂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前总觉得哪吒闹腾,像一团谁碰谁倒霉的火。可今日这火被塔压着,还能一字一句问出那些话,反倒让太白金星忽然明白,这孩子不是不懂规矩,他只是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当成一个会疼的人看过。
李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宁愿哪吒骂他,宁愿哪吒发疯,宁愿哪吒一枪捅过来,也不愿哪吒这样问。
因为骂可以压,发疯可以镇,动手可以治罪。
可问,他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