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房间。我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无声地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直在流,流到枕头上、衣服上、手背上,我忘了我哭了多久,反正是好久好久。天亮的时候,我洗了脸,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好好的生活,快乐的生活。我答应过他的,我记得。
凌晔辰回来了。
他在砸我公寓的门,声音好大好大。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房间。他气我骗了他,气我住在韩零冽家,气我从来没有选过他。他把我带走了,带到了他的房子。接下来的七天,我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笼子很坚固,我逃不出去。
我记不太清了,不是记不清,是不想记。每次想起来,头就会很疼,痛得快裂开了。我记得饿。他不给我吃东西,只给水。我记得痛。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头皮像要被撕掉。我记得铁链拴在脚踝上,冰冰凉的,动一下就哗啦哗啦地响。我记得冷,他把冷水浇在我身上,一遍一遍的,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脖子、肩膀、胸口,一直流到脚底,冷到骨头里。
我跑过一次,从窗户爬下去,但大楼太高了,我爬不下去。
第七天,我发烧了。烧得很高,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我倒在浴室里,头磕在洗手台上,很疼。我摸了一下额头,手上全是血。我不想死,韩零冽说过的,要我好好活。我用尽所有力气从浴室爬出来,爬过走廊,爬到房间门口。铁链太短了,我够不到门。我趴在地上,血从额头流到地板上,流得到处都是。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干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握着我的手。我想说话,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干妈说“别说话,你发烧了,烧了好几天”。我点了点头,头很疼,像要裂开。我想起来了——我被关起来了。铁链,冷水,血……
“干妈,”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不要告诉我爸妈。”
干妈哭了,她说“好”,她又哭了。我没见过干妈哭那么多次,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从不掉眼泪的,那天她掉了好多。
我又昏过去了,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在吵架。是干妈的声音,她在骂人,骂得很凶。我从来没有听过干妈那样骂人,她那么温柔的人。还有一个人握着我的手,一直说对不起。声音很哑,像哭过。我不知道是谁,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爸妈来接我回家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干妈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以为我只是在学校学的太累了,累病的。
我在家养了一段时间,不记得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也许更久。每天吃,每天睡,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妈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爸爸下班回来会给我带一杯奶茶,舅舅每天来陪我说话。我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但有些事情不对劲了。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不是真的忘记,是不能想,一想到头就疼,像有人在用针扎我的太阳穴,一下一下的,疼得受不了。
我忘记了对凌晔辰的恐惧。不是真的忘记,是身体替我记住了。每次手机响我都会发抖,每次有人从背后靠近我我都会僵住,每次听到铁链的声音——哪怕是电视里的——我都会喘不上气。但我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怕,不知道为什么怕。
我也忘记了一些和韩零冽有关的事。不是全部,是一些细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纹,他叫我“雪儿”的时候尾音会上扬,他吃药的时候会先把药片在掌心摆整齐再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对我很好,我很爱他。他让我好好活,快乐地活。我记得这句话,就够了。
有一件事,我牢牢的记得——交留位费。之前我选了美国,为了自己,不为任何人。那是我独立做的第一个重要的决定。但交费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在美国,不能去。这个念头闪过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不清他对我做了什么,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身体在替我做选择,我选了英国。不是因为韩零冽,不是因为专业,是因为我怕。我怕那个人,我怕他再找到我,再把我关起来,再给我拴上铁链,再用冷水浇我,我怕。
这个理由说不出口,对任何人我都说不出口。舅舅问我为什么改选英国,我说“英国更漂亮”。干妈问我为什么不去美国了,我说“想换换环境”。我妈问我,我说“你管我”。我妈笑着骂我“死丫头”,没有再问。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英国挺好的,离那个人远,离韩零冽近。他在英国长大的,剑桥毕业的,他说过剑河的要坐船。我也想去坐坐看。
开学一个月后,我去了剑桥。从我的学校过去,要一个小时。我拿着他的日记本,按上面的指引。我看了国王学院的礼拜堂,走了数学桥,看了牛顿的苹果树,我还坐了剑河上的船。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
我逛了半天,口有点渴。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水,却取不出。
“同学,你的水。”身后的人把水帮我取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我笑了。
异国他乡,遇见一个老熟人,真好。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偏过头看着我:“路过。”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蜜桃茶,甜丝丝的。
“一起逛?”他说。
“好啊。”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抬头望着天空,云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我想起外公给我起名字那天,漫天柳絮因风飞起,如雪如幻。他说,人这一辈子,要把四季都活一遍,才不算白来。我活过了,夏天在菊花亭遇见他,秋天等他给我答案,冬天他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春天我一个人离开了。
四季都活过了,该向前看了。
2.